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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喝药啦!”呼唤打断他渐入昏沉的思忖,梓琼小心翼翼捧着碗一摇一晃走过来,碗沿似乎颇为烫手,她一面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快步走,惹得龙十八不免一阵善意的笑声,赶紧上前接过药碗。
看见这碗黑漆麻乌的药汁,龙十八不禁想起每回陆清言喝完药气急败坏的模样,登时好奇心骤起,有这么难喝吗?都是草根子煮的,他平时没少嚼草根儿,挺甜的啊?不过确实……这气味儿闻起来不咋地,味道兴许当真好不到哪去……
咕咚。咂咂嘴。
“……”
梓琼正对着烫红的手指呼呼吹气,眼见龙十八喝过一口后如石化般痴傻在原地,莫名其妙道,“大哥哥,你怎么了?”
“……”霎时间龙十八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难怪,难怪啊!难怪陆清言因为喝药天天跟他吵闹不休,方才那小孩儿又哭又叫偏生不肯喝药,原来……如此……
他突然就很心疼陆清言,心疼得不得了。就这玩意,他喝一口差点就吐出来,陆清言居然连着喝了十多天!好像一下子就能理解陆清言的暴脾气从何而来,天天喝这个,谁能受得了啊……
“我能不喝吗?”
“不可以!不喝药病就不会好!”梓琼撅起嘴来,狐疑地瞪着龙□□哥哥为什么不想喝药?”
“这……”龙十八面露尴尬,他眼角一斜,便指着另一个喝完药正在吃方才那种不明食物的小孩儿,“他吃的那是什么,为什么喝过药都要吃那个?”
“桃脯呀。咦,大哥哥,你不想喝药,是不是怕苦?”梓琼恍然大悟,嘻嘻笑起来,“丢丢,桃脯都是给怕苦的小孩子吃的,大哥哥居然也怕苦。”
“……”
喝过药,又含了块桃脯,甜津津的滋味儿在舌尖渲开,果真嘴里一丝苦涩都没了。体内沉蓄的寒气登时被驱散不少,浑身上下渐渐有暖融在升腾游走,看来这药果然见效显著,梓琼医术着实不赖。
“多谢小神医妙手回春,我该走了。”龙十八站起身来。
梓琼一愣,急忙拉住他,“不行呀,喝过药要睡一觉,把汗发出来才有见效的!”
“我该回家了。”龙十八微笑,“不然我的家人……要担心的。
两个再寻常不过的字眼,从唇齿间雀跃而出时却带起心口蓦地一跳,有一股比方才喝过药时还要滚热的温暖喷薄而出,灼烫地洋溢在胸腔,令人没来由生出股激亢的急切。
是的,家人。即使陆清言如何记恨他,厌烦他,他又如何恼怒陆清言无理取闹不讲情义,可心中挥之不去,如今愈发明朗的情绪,他终于看清了。
梓琼缄默片刻,才缓缓地,生怕碰碎脆弱般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哥哥,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我不过是你寻常病人中的一个,是你恰时逢遇的过客,无须对我有所挂怀。”感受到她的不舍,龙十八笑得颇为随性,“倘若你一定要记住些什么,就记住今日你对我这份良善之心,往后以此来对待你所遇到的每一个人。”
直到龙十八走得远了,始终未曾告诉梓琼他的名字,梓琼自然也不会再问。她只是沉默着走回谷之岚身边,神情凝重地对她说,“之岚师姐,我不要再只拿药材了,我,也要应诊。”
许多年后,龙十八的容貌已经模糊不清,唯独这份温柔,她一直牢记在心,不论她走过何处山水,医治何等疑难杂症,唯有她面上纯善的笑容从不曾改变过。她多想告诉龙十八,即便是过客,也终究会留下无法磨灭的烙记,宛如从路畔野花草丛中踏过时,会悄无声息在脚踝留下花香与草露,告诉你,它们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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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天都镇集市,龙十八顺手买了个馒头。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绵软喷香,加上他心情颇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馒头也让他啃得有滋有味。
卖馒头的反倒同情起他来,一个馒头都啃得这么香,这得几天没吃饭了?兴许是好不容易才讨得枚铜钱,一个年轻壮小伙儿,就吃一个馒头哪能够?就又捞起个馒头拉住龙十八塞进他手里,招呼道,“来,别客气,拿去吃吧!”
“……”
平白无故多得个馒头,龙十八啼笑皆非,吃完自己买的那个,他又慢悠悠开始啃第二个。走出天都镇外,手里馒头才啃一半,龙十八蓦地站住步子,与不远处紧盯他手中馒头的‘打劫者’四目相对。
一只野猫,毛色纯白,只是风吹日晒久了,毛被灰土结粘成一缕一缕,瞧着脏兮兮的。唯有那双湛蓝双瞳依旧澄澈明净,流溢着璀璨华彩。
“要吃?”龙十八举起馒头向它示意。
野猫倏地炸起浑身毛,戒备地向后退出几步,冷冷瞅着龙十八。
龙十八撇嘴,揪下一小块馒头抛给它。
馒头在野猫面前翻滚几下,被它极快地衔起转身飞跑,奔出老远直蹿到路另一旁,才趴下身细嚼慢咽这块‘抢’来的美味。
真有意思,龙十八盯着它这一连串警惕的动作顿感兴趣盎然,便杵在原地不走,注视它把那块馒头吃完。
猫似乎觉得意犹未尽,或许它才是当真饿久的那个,一块小小馒头根本不足以果腹,于是它观察龙十八半晌,又谨慎地缓慢踱步过来,远远趴伏身体做出戒备的姿势,也不接近。
龙十八便又揪下一块扔过去。
一来一往,小半个馒头快揪没了,猫大概察觉龙十八并无恶意,又是不可多得的免费投食大傻瓜,便扭着身子轻飘飘贴近过来,虽比方才距离近了些,但仍保持一定距离。
“来吧,都给你吃。”龙十八向它晃了晃手,示意它过来。
猫犹豫片刻,又冷视龙十八一会儿,终于走过来站在他脚边,但尾巴始终低垂紧绷着,暗示它随时可攻击的潜伏状态。
龙十八终于笑出声来。这副模样倒很是眼熟呢,跟某人简直如出一辙,不管对它如何充满善意,偏生就是戒备警惕丝毫不见信任,要焐热还真得费点时间。
猫伏在脚边,安静吃着馒头,原本倒竖的毛也舒缓开来,乖巧温顺的模样实在招人怜爱。龙十八默然注视它将掰成小块儿的馒头一点点吃完,心底柔软地仿佛要融化成棉絮,猫儿秀气精致的容貌,粉红的鼻尖儿,尤其头顶蓬松的绒毛,刮在心上痒得很,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它的头。
哧。
野猫轻巧地跃出老远,不忘叼走最后一块没吃完的馒头,一眨眼间,那抹修长身姿便消失在墙角处不见了踪迹,不曾留下分毫感激和眷恋。
龙十八望着手上几道鲜红的爪痕不免哑然失笑,果真和陆清言一模一样的没心没肺啊。
不过那又怎样?龙十八起身伸个懒腰,面上扬起素日随性桀骜的笑容,大喇喇向长安城快步走去。他的猫,他不宠着,谁宠?再怎么刺挠也得宠,谁叫他乐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