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落之瞬,一股无形杀意于他周身萦绕升腾,渗骨透魂,冷意逼人,隐有风雷翻涌之势。
“长老放心,在下定会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给五毒教一个交代。”
唐无尘也随之起身,抱拳俯首,“乌蒙贵滥炼尸蛊,天理不容,而唐门门人与其勾连,背道而驰,亦是我唐无尘之耻。此祸既起于我唐门,我师徒理应率先担下,绝不后退半步。”
白诃闻言赞许点头,艾黎拂须含笑,面露慰色。屋内虽气氛沉凝,更有两族人心照不宣的齐心默契。
就在这片刻静寂之间,唐无尘似有一瞬踌躇,稍加犹豫后转头看向白诃,显然在斟酌言辞。见白诃疑惑地望过来,终是迟疑开口道,“白师父,长老。此番黑龙沼之行,晚辈一桩心事,百思不解。”
“哦?”艾黎挑眉,示意他直言。
唐无尘慢慢吐出一口气,“那时我孤身潜入沼泽,沿途凶险无比,其地瘴雾浓烈,毒兽遍野,稍有不慎便是血脉逆行五脏腐烂之祸。但青螟……却仿若无碍。”
白诃面色一滞,目光微闪。
“我亲眼所见,沿途蛇虫避迹,他所过之地,虫蛊皆伏,非但无惧,反有,畏惧之态。”唐无尘摸了摸下巴,眼中浮现异色,“起初我以为是他自幼随白师父习毒之故,然所见之异象,远非常人可及。在我看来,那些毒物并非因他通毒识蛊,而更像是……在朝圣。”
言至此处,四人皆默。
艾黎指节轻敲几下桌案,眉间沉思愈浓,“你是说……他身上,或有某种先天之力?”
唐无尘垂眸思忖,“我不敢妄断,但青螟天资异禀,又毒不沾身,实为我平生所仅见。”
白诃则久久未语,神情不复先前淡然,心神已然飘回多年前的尘封往事。
“你说他毒重避身,瘴气不侵……”他兀自低语重复,声音极轻,瞳眸如浓稠夜色幽深开去,“你可知,他是我在何处捡到的?”
唐无尘摇摇头,“他自幼随师,长于五毒。”
“艾黎长老或许还记得,那年我例行前往教中禁地大地祭坛巡视。”白诃眼神飘渺,回溯记忆,“那处本为祭祀祝融之地,传说当年祝融陨落之躯化作毒泽,孕育出我五毒一脉根基之源。”
他顿了顿,神情略显古怪,“可那日,我却在血祭石台下,听见婴啼。”
唐翎眉头一动,艾黎神情也随之凝重。
“那孩童通体无瑕,脐下有一道黑红色的印记,形如五虫盘结之状。我初时以为是旁人遗婴,不料接近后,那些潜伏祭坛的剧毒之虫……竟尽数退避。”他说至此,目中终于浮上一抹不安的寒意,“你们可知,那祭坛之下,正供奉着我教最古老的神像,女娲补天之相。”
“女娲?”唐翎一怔,“此为汉族先神,与五毒有何关联?”
艾黎娓娓解释,“祝融乃南荒之神,执火为刃,焚山炼地,而女娲,乃大地母神,五色补天之事,亦有‘蛊化苍生’一说。相传祝融殒后,其神魂化火,残躯为泽,女娲悲其英烈,遂将其魂封于地脉之中,以五毒神蛊镇守。”
他看向白诃,目光如山谷般深邃,“你是说……青螟是在神魂与神蛊镇地之上,被‘毒虫退避’而得?”
白诃点头,语气一字一顿,“更怪的是,彼时神像眉心,裂开一道缝隙,血色未干,如新剖。”
一时间,屋中陷入死寂。
唐无尘若有所思,“若我所见非虚,那些毒物瘴气避他而行,不是因他修为,而是……体内自带某种‘本源之力’。”
艾黎抚须沉吟,终于低声吐出几字,“毒神之体。”
此言一出,四人同时抬眸,气氛骤凝。
艾黎徐徐道,“五毒圣物,灵蛇、玉蟾、天蛛、风蜈、圣蝎,皆由祝融之骨所生,得女娲大地之灵息相合,镇我五毒五脉毒泉千载不衰。传说五圣合一,万蛊归宗,便可唤醒那沉眠于毒泽深渊的古神,毒神。”
他声音愈发沉冷,“而毒神之体,便是天生承载此力之人。此体生来万毒不侵,百蛊伏命,蛊术入体则化为己用,天生便是蛊道巅峰。可此一体质,千年不出一次,亦无记载说会以人形现世。”
白诃头痛地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若他真是毒神之体,那便是……神像裂缝中落下的命。”
唐翎皱眉,“可若真如此,为何他自幼并无异状?”
“或许那股力量,尚在沉眠。”艾黎闭目片刻,声若喃喃,“亦或者,它只在等待某一个契机。”
白诃长吐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的涌动,“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
“自然。”艾黎背起双手,苍老双眼中迸发出烈焰般的火光,“若此子被乌蒙贵所得,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要做的,便是在他真正觉醒前,将世间一切可能逼他堕魔之力,尽数铲除。”
屋外虫鸣四起,夜风卷起山林毒雾,隐隐间似有低沉的无形神祇啼叹自远古而来。
唐无尘望向窗外朦胧冥冥夜色,拳指收紧,眉眼寒如霜雪。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少年一如往昔的笑容,眼角眉梢,笑意如晨露映霞,皆是天真无惧。
他心头如万针穿骨,冷毒刺髓,难以自抑。若那笑容有朝一日因世道而碎,若他这世唯一的纯净,被人拿来祭蛊化神……
青螟若真为毒神之体,便注定命途不由己,步步荆棘,众矢所指。可他唐无尘,既识此命,便当负其重,护其生。
此生在,旁人莫敢动他一毫。
……
然此时四人各怀心思,无人察觉一缕幽影悄然自门缝游出。
一条指节长的风蜈划动百肢疾速攀出门外,顺着夜色伏地而行,转瞬无踪。
那是,风蜈使纳罗所驭之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