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黎晴与齐许烁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再深夜突兀造访,她也依旧恪尽职守,只是每日送往乾元殿的膳食,愈发用心。有时是一盅清火的绿豆汤,有时是一碟开胃的酸梅糕,皆是应季而制,贴合他的身体状况。
宫中关于两人的流言蜚语并未停歇,但因着齐许烁明确的维护和黎晴自身的低调,倒也没人敢再明着生事。只是那暗处的目光,愈发幽深难测。
时节流转,立夏将至。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燥意。
这日,黎晴正在“晴斋”内试验用新麦磨粉制作的凉面。新麦香气足,口感韧,做成凉面,浇上特调的酱汁,清爽开胃,正适合渐热的天气。
她专注地揉着面团,小安子在一旁打下手。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争吵声。
“姑娘!姑娘!”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跑地冲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乾元殿……乾元殿出事了!”
黎晴心中一凛,放下手中的面团:“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是柳昭仪!”小太监喘着粗气,“柳昭仪禁足期满,今日去乾元殿向皇上请安谢恩,不知怎的……触怒了皇上!皇上大发雷霆,砸了茶盏,柳昭仪被拖了出来,听说……听说皇上头疾又犯了,疼得厉害!”
柳昭仪?头疾复发?
黎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柳昭仪被禁足,皆因当初在御花园刁难自己而起。她此刻去请安,言语间恐怕少不了怨怼和挑拨,这才激怒了齐许烁。
而他的头疾,最忌的便是情绪剧烈波动!
“太医呢?”黎晴急问。
“太医已经去了,可……可皇上疼得听不进话,把太医也赶出来了!总管公公让奴才赶紧来请姑娘,说或许……或许姑娘有法子……”
黎晴立刻明白了。太医束手无策,他们是希望她像上次那样,用食物来安抚他。
她不敢耽搁,迅速净手。但此刻做什么?头疾发作时,他往往毫无胃口,油腻甜腻之物只会加重不适。
她目光扫过案板上刚刚揉好的新麦面团,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她取出一块面团,没有再做复杂的凉面,而是将其反复揉搓、拉扯,做成极细极匀的“龙须面”。这种面易消化,口感软滑。
她起锅烧水,水沸后下面。同时,另起一小锅,放入几片生姜、两颗红枣,加入清水,熬煮一碗极其清淡的姜枣汤底。
面熟后,捞入温热的碗中,浇上滤去姜枣的清汤,滴上两滴香油,撒上几粒葱花。
一碗素净到极致,几乎看不到油星,只带着淡淡姜枣暖香和麦子本味的“清汤龙须面”做好了。
这碗面,不求美味,只求温润、清淡、易入口,能稍稍安抚他因疼痛而痉挛的肠胃和紧绷的神经。
她将面放入食盒,快步走向乾元殿。
殿外气氛凝重,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喘息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总管太监见到黎晴,如同见到救星,连忙低声道:“黎尚食,您可来了!皇上他……”
黎晴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有些暗,地上是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茶水。齐许烁背对着门口,坐在榻上,单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极度痛苦和暴戾的气息中。
“皇上,”黎晴跪下行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奴婢备了些清淡的面食,您用一些可好?”
齐许烁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有那压抑的喘息声证明着他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黎晴站起身,将食盒中的面碗取出,端到他身旁的小几上。
那极其清淡的、带着麦香和一丝姜枣暖意的气息,缓缓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