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枚被按在棋盘上的棋子,悬在空中,不知该落向何处。东南能源的常规分析报告,我照常写着,用模糊的措辞粉饰着那些惊心动魄的疑点,如同在流沙之上搭建一座脆弱的城堡。
每一个敲击键盘的动作,都伴随着良知的刺痛。那个加密的U盘,放在包里,像一块灼热的炭,时刻提醒着我脚下深埋的炸药。
苏曼瑾的话在我脑中反复回响:“交给某个你觉得值得交,并且有能力处理它的人。”
谁?谁值得信任?谁又有能力在这潭深水中掀起波澜,而不被瞬间淹没?
马总监?他或许是“有能力”的,但东南能源的问题能潜伏至今,他是否真的毫不知情?若他知情,我的“投名状”无异于自投罗网。王处?他更像是执行者,而非决策者,交给他,恐怕石沉大海。
我像一只困兽,在无形的笼子里打转。直到一天下午,我去集团大楼另一侧的财务部送一份文件,在走廊里,与一个人迎面相遇。
那是集团分管财务和审计的副总经理,沈振海。他年近五十,身材挺拔,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峻。关于他的传闻不多,只知道他作风强硬,不太合群,是几年前从上级审计单位空降下来的,据说背景颇深。
我们擦肩而过时,他似乎无意地瞥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像鹰隼掠过。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亮起——他?
沈总与马总监并非同一派系,这在集团内部并非秘密。他有能力,也有动机。将材料交给他,或许能真正触动东南能源背后的利益网络。但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我或许能借势破局;赌输了,我将万劫不复,马总监和王处绝不会放过一个“背叛者”。
风险与机遇,都大得令人窒息。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在电脑前,我将那份备忘录反复修改,最终形成了一份更加简洁、只罗列无法辩驳的核心数据矛盾与资金流向疑点的报告,没有任何主观臆断,只有冰冷的数字和合同条款摘录。我将所有可能追溯到我的个人信息全部抹去,连文件的元数据都做了清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说是身体不适。我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戴了顶帽子,选择了一个远离集团总部、人流复杂的商圈,用现金购买了一部无法追踪的预付费手机和不记名的SIM卡。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随时会挣脱胸腔的束缚。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同谋,在演一出自己都无法信服的戏。
下午三点,我站在那个商圈嘈杂的步行街上,用颤抖的手指,将那封早已编辑好的匿名邮件,附上加密的报告(密码通过邮件正文另一个一次性邮箱发送),发到了沈振海公开的工作邮箱。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东南能源。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消失。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几乎虚脱。那部预付费手机被我迅速拆解,SIM卡掰断,分别扔进了几个相隔很远的垃圾桶。
我完成了。我将那颗足以炸毁一部分世界的炸弹,扔了出去。至于它会炸死谁,或者会不会波及到我自己,我已无法控制。
回到办公室,一切如常。王处问我身体好点没,我勉强笑了笑,说好多了。赵琳还在为某个活动的礼品清单发愁。马总监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语调轻松。
只有我知道,这片平静之下,正在酝酿一场我亲手引发的风暴。我坐在工位上,处理着无关紧要的邮件,感觉自己像一个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还在假装欣赏风景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