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云笙那双非人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不确定。但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和玩味。
“你的幻术…能确保万无一失?”雷蒙德最后确认道。
“对付一个被贪婪和恐惧蒙蔽心智的乡下领主,足够了。”云笙自信地说,“当然,细节需要完善。比如,我们得‘恰好’在他为盐税焦头烂额时出现。比如,你需要一套完美的说辞…”
就在这时,酒馆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夜晚的寒气。
两个身影堵在门口,正是布鲁姆和他的同伙!
他们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充满了暴怒后的赤红,显然已经从幻术中挣脱,并且一路追踪了过来!
“找到你了!弗斯特!还有那个耍把戏的小怪物!”布鲁姆咆哮着,大步跨进来,酒馆里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雷蒙德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匕首鞘。
云笙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依旧悠闲地坐在那里,只是端起那杯他嫌弃无比的麦酒,对雷蒙德说:“低头,看桌子。”
雷蒙德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做。
就在布鲁姆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们桌边,伸手要抓向雷蒙德衣领的瞬间——
云笙将杯中剩余的麦酒,看似随意地往桌上一泼。
“哗啦——”
酒液泼洒开来。
在布鲁姆和他的同伙眼中,那泼洒开的浑浊液体,在接触到肮脏木桌的瞬间,骤然变成了燃烧的、跳跃的金色火焰!
不仅如此,火焰还顺着桌腿蔓延,瞬间引燃了他们的裤脚!
“火!着火了!”同伙惊恐地大叫,疯狂拍打自己的腿。
布鲁姆也吓得后退一步,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那灼热的触感和逼真的视觉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而在这真实的混乱与虚幻的火焰中,云笙缓缓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竖瞳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看向布鲁姆。
没有言语,但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布鲁姆。
布鲁姆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看还在拍打“火焰”的同伴,又看看眼前这个妖异少年,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这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力量!
云笙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同伴的怪叫:“你的钱,三天后,连本带利,在‘老码头’仓库区,第七个仓门前,会有人给你。现在,滚。”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布鲁姆脸色变幻,恐惧最终压过了贪婪。
他一把拉住还在“灭火”的同伙,几乎是拖着对方,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酒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酒馆里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议论,显然都把布鲁姆两人当成了突然发疯的醉鬼。
雷蒙德抬起头,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又看向桌面——那里只有一滩正在流淌的酸臭麦酒,哪有什么火焰?
他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云笙力量的诡异与可怕。
这不是街头戏法,这是能直接扭曲感知的能力。
云笙就像没事人一样,拿起之前没吃完的一块黑面包(不知他何时弄来的),掰了一小块,优雅地送进嘴里,虽然立刻又皱了皱眉,显然对味道很不满意。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语气轻松地说,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两只苍蝇,“布鲁姆那种人,恐惧持续不了三天。我们最好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枫叶镇。”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云笙,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刚才对布鲁姆说的…三天后老码头…”
“骗他的。”云笙干脆地说,用尾巴尖扫掉嘴角并不存在的面包屑,“三天后,我们早就在数盐贩子给我们的银马克了。或者…在某个地牢里等着被吊死。”他说后面那种可能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雷蒙德:“…”
他看着眼前这个能用最天真无辜的表情,说着最惊心动魄的话语,做着最匪夷所思之事的狐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踏上了一条何等疯狂的贼船。
但船已离岸,没有回头路了。
“好,”雷蒙德拿起自己那杯没怎么喝的麦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让那酸涩的液体刺激着自己的神经,“明天一早,去枫叶镇。”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身边这个危险的“合伙人”,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云笙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放下了那块让他嫌弃的黑面包。
他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完美的身体曲线在昏暗光线下惊心动魄。
“走吧,找个能睡觉的地方。我希望至少有个干燥的草垛。”他率先向酒馆外走去,狐尾轻轻摆动,“对了,弗斯特,下次记得带点东方茶叶。你们西陆的饮料,简直是对舌头的酷刑。”
雷蒙德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着跟上。
酒馆外,夜还深。
布鲁姆的威胁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冒险即将开始。
雷蒙德摸了摸怀里那几枚仅剩的铜芬尼,开始认真思考,如何用这点钱,在明天找到一辆愿意载他们去枫叶镇的便宜马车。
而走在前面的云笙,则仰头看着被城镇灯火映得有些昏红的夜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低语:
“玉州…又近了一步。”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肮脏的街道上,一前一后。
一个在计算着马车的费用和盐价的差价。
一个在遥望着看不见的东方。
他们被一条无形的契约捆绑在一起,走向未知的晨雾。
酒馆里,那滩泼洒的麦酒,正沿着桌腿,一滴一滴,渗进满是污垢的地板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