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又声点点头。
护士摇摇头,拿来酒精消毒,又为她缠上纱布:“汤圆比一般孩子都敏感,喜欢搞自己的事情,没事还是不要过多接触。”
“汤圆总是要长大的。”宁又声叹道。
“那是好远的后话了,要是可以,我希望她还是当一辈子的小孩吧,至少有人能一直照顾她。”护士思考了一会儿,说。
能做一个幸福的小孩,谁会想成为大人呢?
她想。
“话说她已经很久不咬人了。”
宁又声不知该怎么讲起,出于愧疚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我不小心刺激到她了。”
护士抬头,用诡异的苛责又无奈眼神看了她一眼。
宁又声无奈地抬头望望窗外,对上江聆的眼神。
日落,他站在尖子班的门口等她做完最后一张试卷,假装凑巧,殊不知自己的影子早就出卖了身体。
江聆的五官从具体到模糊,又从模糊到具体。
宁又声揉揉眼睛,原来是幻觉——真是压力太大,美女不易。
宁又声从医务室出来,双手环胸向前走,问:“你没自己的事要做吗?”
“有啊,照顾一些照顾不好自己的小朋友。”
她健步如飞,对江聆的问题敷衍了了,好像驴唇不对马嘴,但又下意识刚好踩中他的套。
“小朋友呢?”
“气着呢。”江聆笑嘻嘻地低头看她。
“你不是顶着政策比我们早一年上的学吗?”
“哈哈,我可没说你是小朋友。”
宁又声戳他腰子,潦草打发走江聆后去找了陈婧。
她和陈婧调取了活动室的监控视频。
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陈婧给余下十一个孩子开了个小小班会,让大家对汤圆包容一些。
宁又声也不知道原来孩子之间的恶意那么单纯直接,只希望这个小小班会能有一点点的威慑作用。
孩子们的善恶观很简单,不管你什么自闭症,他们只知道,你喜欢咬人,你就是坏孩子;你不跟大家在一起,你就是怪孩子。
现在这个守则上又多了一条——自己喜欢的宁老师被你咬出了血,大家要同仇敌忾。
但好在有陈婧去唱白脸,扮演着教导主任的威严角色。
孩子们只好作罢。
三天时间,宁又声的伤口开始结痂,小蘑菇在角落被浇化。
这件事情自然汇报到了出差回来的院长的耳朵里。
职工大会上,她清清嗓子,郑重道:“她的情绪要是一直这样的话,那我们可能真的要强行把她送去治疗机构了。”
宁又声觉得汤圆很冤枉——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遭受来自大人和小孩不同程度的恶意。
她把电脑屏幕翻到外边,指着监控画面,说:“汤圆受了惊吓所以应激,小阳一开始也不是故意的,但问题在于……孩子们对汤圆似乎很排斥。我觉得这才是应该解决的问题,这个现象不是‘解决’一个孩子能改变的。”
院长似乎没有理解宁又声的意思,严肃呵道:“我们不能牺牲十一个孩子的安全去换一个孩子,这是不公平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宁老师,如果这个牙印长在任何一个孩子的身上,我们怎么向社会交代?”
宁又声的面前摆着一辆电车,电车即将面对分岔。
一条轨道绑着一个汤圆,另一条轨道绑着好多汤圆。
那单个的汤圆是芝麻玫瑰炼乳鸽子肉泥馅,那组队的汤圆是花生馅。
法律和道德告诉她,不能因为前者奇葩就牺牲普通,也不能因为后者普通就牺牲奇葩。
这时院长穿着白色大褂,拿着一块记录实验数据的板板朝她走来,冷眼厉声,问她选择救哪个轨道上的汤圆。
宁又声被绑在法官席位,大汗淋漓。
院长说:“是,汤圆平常不扰乱课堂、也乖乖吃饭、会拉屎拉尿擦屁股,但这些都是此前无数老师和志愿者一把屎一把尿教出来的。宁老师,你不要乘了前人的阴凉就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
回过神来的宁又声深吸一口气,用头发把耳朵挡住,戴上耳机,打开文档继续备课。
陈婧似乎看出来宁又声这人性格的缺陷——自信而感性。
换句话说,就是——自负而泛滥同情。
陈婧看到宁又声在褪色,变成黑灰白。
江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拿了把椅子,插到宁又声和陈婧中间,把宁又声的半边臂膀重新染上彩色。
院长似乎很恭维这个神出鬼没的游魂,就连语气都温柔了一些。
宁又声的左耳突然灌了空气进来——原来是江聆“借”了自己一只耳机。
她舌头舔舔口腔溃疡,翻了个白眼。
会议结束,陈婧一副“吃瓜还得夸果农”的样子,宁又声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回了句:“你不写言情小说真是枉费了想象力。”
“你怎么知道我没个副业呢?”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陈婧。
这不,“罪魁祸首”慢悠悠地朝宁又声靠近。
他站在她身边,两人不多搭话。
反倒是陈婧,热情地跟两人告别。
江聆露出招牌不露齿官方微笑,礼貌回礼了她。
这下显得宁又声这人太不会做人。
宁又声的思绪不在那里,走着走着,她突然觉得院长的话不无道理。
她打了个哈欠,淡淡道:“江聆,陪我喝个酒吧。”
听听,这是邀请的姿态吗?
江聆的目光顺着她飘扬的长发往前望去,梧桐中长着萤火虫的屁灯,四处黑压压的。
此刻,他成为了农夫,她朝他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