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蹿出来,见到汤圆一个人,他放下篮球屁颠屁颠朝那边走。
宁又声蹙眉,但没有动作。
小阳从口袋里左掏掏、右翻翻,翻出好多块软糖,塞到汤圆怀里。
汤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一看是小阳,破碎而可怕的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
汤圆惊叫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声,不断抓挠着周围的东西。
小阳被她吓了一跳,踩到积木后摔倒,爬起来委屈地跑出去。
杂货柜旁的宁又声立刻给陈允橙打电话让他来安慰汤圆,自己追上小阳。
福利院会定期给孩子们发糖,每天晚上,小阳都会把自己收集的糖果藏到枕套里。
陈婧上一次批评了他,小阳心里也很愧疚,虽然他不喜欢汤圆,但老师说过,犯错就要道歉。
“陈老师说,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男子汉大丈夫要勇于担责,所以……我就把糖给她。”
宁又声让他在自己面前转了个圈:“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小阳愣愣道:“没……没有。”
宁又声拿自己的外套垫在草坪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宁又声无法向一个孩子解释自闭症,她说,小阳是勇敢的孩子,但汤圆还没准备好跟他玩。
小阳问她:“宁老师,您为什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宁又声想了想,回答:“可能因为老师喜欢观察吧。”
小阳抓耳挠腮,在心里酝酿勇气,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她:“宁老师,您是不是喜欢她不喜欢我?您总是陪在她身边,和她讲话。”
他的小手紧紧揪住并不合身的衣服,脑袋低垂,鼻子一抽一抽,但为了当男子汉,他还是伸手把流出来的鼻涕揩来揩去,弄得脸上黏糊糊、脏兮兮。
他用余光瞥瞥宁又声。
宁又声的心海突然被一块石头激起浪,浪花拍在海上,平静的四周涟漪交叉。他那么小的人,居然能搬起这样重的石头。
他着急地说:“对不起,宁老师。”
宁又声喉咙发酸,舔舔发干的嘴唇:“是我对不起你们。”
到这里的孩子谁没有苦衷?
你为什么这么天真而佯装高尚呢?
宁又声,你的心应当对谁都不偏不倚、一视同仁。
小阳告诉她,自己的爸爸妈妈很早就不在了,本来是爷爷奶奶带他,但爷爷奶奶突然也带不了他了。爷爷领着他来到福利院的那天,天上有薄薄的雾,空气脏兮兮的。
“他们不说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去问老师,他们也不回答我,可是,老师不就是帮人回答问题的吗?”
他还说,其实大家都有点怕宁又声,因为她和陈婧不一样,陈婧爱笑,她不爱笑。
宁又声转头,摸摸小阳的脑袋,勉强地勾起嘴角朝他微笑。
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宁又声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小阳说,希望宁又声能跟汤圆说自己很抱歉。
说完这句话,他就起身跑开了。
宁又声将手机黑屏摆在自己面前——
莫不是被我的皮笑肉不笑吓到了吧。
宁又声起身拍拍屁股,捡起大衣,大衣沾满了杂草和石头碎屑。
她将干净的那面挂在手上,检查了一下院内设施,准备回家。
江聆依旧红着耳朵,把自己的衣服往她身上披,又往他怀里揣了一把热栗子。
宁又声唇角微扬,秋风牵起她鬓间的散发,芙蓉探月。
江聆说:“你确实该多笑笑。走吧,我大人有大量,以德报怨,送你回家。”
宁又声收起笑容,瞪他一眼,无奈道:“行行行。”
……
福利院的孩子不多,有孩子来就会有孩子走。除了上课,宁又声还要负责很多日常杂活。
有时候要带一些有收养意愿的夫妇参观,参观完后还要访谈验资,有时候要负责打扫卫生和值班。
黄院长并不像陈婧暗示的那样小气,相反,她对宁又声赞赏有加,经常带着她去接见访客。
儿童福利院与幼儿园也不一样,陈婧和宁又声这样的老师还好,真正累的是生活护工和院长。除特殊情况以外,他们一年四季都得呆在这里。
红顶白墙的房子是他们的家。
得知宁又声独居,黄院长以安全和工作为由希望她搬去福利院,宁又声拒绝了。
她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够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在夜里,她时不时会想起小阳的话。
她辗转难眠,索性坐起身来,拉开窗帘。
皎洁的月光倾泻如柱。
临近十五的月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她却再也品味不到团圆的滋味了。
这些节日对她来说不过是放假的宣告,至于情感,早就死亡了。
“叮咚——”
宁又声拿起手机,没想到这么晚了,黄院长还给她打电话。
“喂,院长,什么事?”
“小宁啊,我这里接到一对夫妇的收养请愿,他们说明天会来福利院看孩子,我明天省里有一个会议要参加,你好好接待一下。”
“行。”
后来宁又声才知道,黄院长喜欢让自己去接待领养人,一是因为自己金融学的背景,她认为学金融的对领养人的经济状况把控更加理智,虽然这只是她对一个专业的误读;二是因为气质疏离、说话直肠。
她本来以为这种事应该交给圆滑的人来干,但领养本身就是一个要面对诸多现实和困难的事情,圆滑与暗示未必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