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气愤地拉着邱杰下了桌。
邱杰整场饭局下来毫无怨言,从不辩驳。
“给你惯的。小宁啊,果然是早当家的孩子,爸爸妈妈不在了只能靠自己,看问题务实理智,婧宝宝就是我们搞的,现在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一个蠢宝宝……”
宁又声突然像是进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除了江聆,周围人的目光全朝她射来,将她射成一只想要凄厉惨叫的哑巴豪猪。
尤其是陈允橙那根热切而沾满怜悯毒酒的剑,那么快、那么准。
江聆佯装放空,不去对上她的视线,心脏紧缩。
不远处的陈婧清楚地看到,宁又声默不作声地苦笑,将脸撇开,面容凝滞。
陈父依旧大大咧咧在喝,喝趴了陈允橙,留在场上的只剩下宁又声一人。
一杯接一杯。
没有敬酒词,没有推托,只有张扬和无奈,只有混沌与清醒。
恍惚间,宁又声认领了一杯自己做的醒酒汤。
“嘿嘿,是我做的,大家尝一尝呀,嘿嘿。”
恍惚间,宁又声的目光对上陈允橙。
少年看到她漆黑深邃的眸子,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股脑将面前的醒酒汤喝掉。
宁又声醉倒了。
江聆扛起她,向大家告别。
陈允橙被陈母安置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结束了战争,陈婧开始兴师问罪:“妈,我不是说了人家宁又声家庭比较特殊吗?你干嘛还在她面前提这提那的。”
“我嘴笨……妈妈只是想……想把爱的感觉分给小宁。”陈母有些慌张,急着问陈婧有没有什么补救方法。
“我们邀请她来家里吃饭就已经是在帮她了不是吗?您这不叫分享啊,这叫炫耀,不仅用力过猛,还让宁又声知道了我是个大嘴巴。”
“那……那我能怎么给她道歉啊?小宁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这下轮到陈婧犯难:“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人总会有喜欢的东西吧。”
陈允橙突然在沙发上呜呜呻吟起来,后背生满红红的疹子。
陈母应声摸了摸他的身子:“哎呦,橙宝宝怎么回事?哎呦,婧宝宝快打120!”
……
“患者有过敏史,以后聚餐要多注意。”
陈婧惊讶:“过敏?大闸蟹还是咸鸭蛋?”
“橙子。”
“啊?”
……
宁又声在车上吵着要去愿海。
江聆拗不过她。
他扶着她,秋扶着海风,晚汐扶着白沙,冷裹挟温热。
心脏砰砰。
“江聆,你说,心里要是有事憋太久,是不是会出问题呀,哈哈,嗝。”宁又声像一只考拉一样软绵绵挂在他身上,又像小鱼一样时不时朝他吐着酒气泡泡。
“宁又声,不介意的话,你就哭吧。”
“江聆,你怎么缓解压力呢?喝酒?可是喝了酒之后,我还是好累。”
“委屈的话就哭一场,伤心也可以哭,害怕、愤怒、焦虑……眼泪帮你释放内啡肽和催产素,哭累了就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江聆,我自打高中毕业起就没哭过了,你给我示范一个呗。”
江聆信了宁又声的鬼话,念着她居然这么久都把情绪压在心里,眼泪不争气地涌来出来。
怕她笑话,他又把呜咽声吞回腹中。
“江聆,你哭得好漂亮。他们说……”
宁又声突然捧着他的脸,朝他泛着泪光的右眼眼角吻去。
——他们说,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找人接吻。
“帮你弄走了,开心点。”她酡颜轻浮,懒懒地挂在他身上。
很显然,醉酒的宁又声有那心、有那胆、却没那么大的胆。
江聆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眼角的柔软消失了。
一阵风,来了,又走了。
一阵风,撩起湖面淡淡的水,凝望,忘我。
愿海的live house举行了中秋特别企划活动,现在正唱到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
宁又声把持着那根本不存在的麦克风,扭动身体宛若上海滩的蝴蝶小姐。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千里共婵娟……啦啦啦啦啦……”
她挽起江聆的手,让他一起唱。
原来,宁又声喝醉了是这样的。
黏人、不设防备、单纯……一点小好色。
江聆的心跳像一个等了好久的电话闹铃,走迷宫一样找到声音的来源,老式座机的电话线却缠绕在一起,解了好久终于解开,那铃也没停……
放在耳边,电话接通了,四周万籁俱寂,惟余一条线的声响,那是自己的呼吸。
江聆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悦,反而多了一份无尽的悲伤。
说不清,道不明。
隐藏太久,宁又声其实并没有完全卸下防备,即使是在醉酒状态,她的潜意识依旧设有一道防线。
这条防线就是——故事。
人们对于故事的爱恋,来自对某人的爱恋,太想追究他或她的一切……可对于江聆来说,这样的探索欲对自己心里的那个她太过残忍,于是把说话的权利全权赋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