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压力大喜欢抽烟、有些人喜欢喝酒、有些人喜欢吃甜的、有些人喜欢睡觉……宁又声对她的做法不置可否,但还是把身体挪离她,最起码不要在她的下风口。
宁又声这才注意到,她脚边零零散散趴着许多烟头。
注意到宁又声的视线,梁思燕轻笑一声:“放心好了,我会收拾的。”
宁又声也懂,懂她的矛盾——梁思燕是汐城有名的插画师,绘本以内容深刻和画面美观著称。
她在采访中说过,艺术性和金钱,这两个看似相斥的东西,是她一生的追求。
现在,有另一个东西插入两者,形成了她矛盾内心的三足拉扯——爱心。
宁又声总算知道他们为何吵架,依现在的情况来看,竟是学弟说服不了学姐,学姐佯装妥协学弟。
宁又声扇扇鼻子:“你能别抽烟了吗?”
“怎么,你要来安慰我吗?”梁思燕冷哼一声。
宁又声淡淡道:“我只是想说,别勉强自己。”
梁思燕觉得宁又声太理想主义,把烟头扔到地上,拿鞋底碾碎,重重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只是说句话而已,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所以,我们尊重你的任何选择。”
梁思燕听出她话里的话,挑眉一笑,棕色的瞳孔像蟒蛇一般缠在宁又声的脸上:“我——们?”
宁又声也不扭捏:“我和江聆。”
梁思燕点点头:“江聆啊,表里不一,表对我们,里对你。”
梁思燕蹲下来,拿纸巾把烟头悉数包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对宁又声道了一句“晚安好梦”。
宁又声并没有回应,而是思索着梁思燕那句“表里不一”。
不过也难怪,一个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的人能带领一群有野心、有能力、有激情的人,一定需要些什么去建立威信。江聆表面上对一切事物都春风和蔼,但正如梁思燕所说,表里不一罢了。
不是什么贬义词。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江聆带着半框眼镜,手指疯狂敲击键盘,文档上的字符删删减减,到最后没改出什么所以然,还是要习惯性点击一下保存键。
宁又声靠在门框上,说:“她想走。”
“我知道。”
“她说你表里不一。”
“太多人这样说了,”江聆无奈叹出一口气,“从小就在学习怎么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人,可是,谁又没有点脾气呢。”
“所以我很欣然地接受了她这样的说法,因为真我、假我,反正都是你江聆。”
江聆仰头,眼镜下的眼眸廊雨遮雾,他哑声问:“宁又声,你了解我吗?”
“算吗,”她脚步慢慢往前挪,拿了张凳子坐在他身边,握住江聆冷冰冰的手,“江聆,你觉得呢?”
宁又声的温度贴上来,暖暖的,江聆吻了吻她的指尖,眼泪钻进指缝。
江聆说:“我知道你不需要一个太了解你的人,但宁又声,我需要……我有太多故事想跟你讲。”
她说她在听,一直在听。
江聆说,自己准备成立捕梦盒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父亲。
父亲是很高傲的人,拿过柏林电影节的文艺奖项,对江聆的选择是瞧不上的。
“动画?给小孩子做的东西有技术和艺术性可言吗?”他学着父亲的语调,压低嗓子,平仄用力。
可江聆认为,谁都有故事,谁都需要故事。
他喜欢童话,喜欢单纯的爱恨,在工作室用代号相称,也是他关于故事的追求。
但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捕梦盒到底是人的江湖,成年人的江湖。
泄漏机密、吃回扣、员工内部搞小团体、不服从安排一个项目每个人都在单干……给予太多自由就会出现这种问题。
于是江聆便从任人宰割的好说话绵羊摇身一变,成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精明狐狸。
开大会的时候,他依旧莞尔温柔,私下批评起人却是一副毫不留情的冰冷面孔。
他说:“捕梦盒很多员工年纪都比我大,在业内的成就也都比我多,一开始也是难管得要命……后来实在没办法,软的说不动只能来硬的,决策独揽、威逼利诱、表里不一……我不想这样的,但是我没办法,宁又声。”
“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江聆。”
她没组建过公司,但上过管理学的课,起码比江聆这个纯粹的艺术生更懂如何管理,她说现在捕梦盒的架构相互制衡,处在一个较为稳定的状态。
“所以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江聆。”
江聆还是自顾自说:“之前最恼火的一次,是传我和‘许愿兔’的绯闻……可我只是让正确的人做了正确的事而已……”到后面,江聆已经泣不成声。
宁又声抱住他,江聆的眼泪滚到她锁骨窝,一道小小的池。
江聆的最后一句,是谢谢宁又声。
在她面前,他可以回到那段最无忧的时光,他可以表露对任何一个人的爱恨,他可以把爱摆在明面上。
他可以笑,更可以哭。
“江聆,你从小就止不住眼泪吗?”
“请允许感性。”
两人都笑出声。
宁又声摸摸他眼下那处小小的白斑:“你这个到底是卧蚕还是眼袋?”
“卧蚕吧,卧蚕好听点。”
宁又声:“服了你。”
江聆而后再次去征求了梁思燕的意见,她还是选择了留下,至于原因,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