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又声继续哼那曲,男孩继续跟着她的调吹哨子。
太阳已经高高悬挂在树梢上了,根据影子长度和方向来推断,此时应该是正午。
宁又声跟着他,不知走到了哪里。
山村里寂静,《茉莉花》的余音环绕在山谷之间,冬鸟慵懒,不愿叫一声来附和。山石与土地那亘古、朴素的苍黄标记了他们来时的方向。
宁又声换了个方向,又换了首歌,一边哼,一边领着他回去。
特教老师首先劈头盖脸骂了宁又声一顿。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很危险?孩子要是丢了怎么办!”
宁又声说用手指着人很没礼貌,按下她关心过度的手,淡淡说:“我不会拿任何人的生命开玩笑,但请你发火之前,先了解了解起因经过结果。”
她给宁又声道了歉。
宁又声也决定再不插手。
夜晚,宁又声朝月的方向看去,可哪有什么月亮,凄凄的,全是树枝的影子,似鬼怪饿兽的爪子,钳制住黑夜与白昼的交替。
她说:“明天要下雨。”
宁又声突然想起了自己做的哨子,放在嘴边,问江聆喜欢听什么歌。
他面对着电脑,没注意到宁又声的动作,说:“你唱吧,我五音不全,听很多音乐都是一个调。”
宁又声吹了一曲《红河谷》,江聆顺着那木与空气摩擦而来的声音,缓缓转身,像是某档节目的导师一般,为宁又声按下了铃。
江聆说宁又声什么都会,简直万能。
宁又声说;“拟声师多多少少在手工方面要有努力和天赋,毕竟道具不可能全靠买……老曹还会电焊呢。”
他说他也要试试,于是宁又声把哨子递了过去。
江聆想要给她露一手,迅速接过,往里吹气——只听声音,听不到调。
宁又声说他像鸭子叫。
“你吹口哨能吹出调子吗?”宁又声为江聆的努力奖励了一阵笑,抬眸问。
江聆尴尬道:“我不会吹口哨。”
“那难怪了。”宁又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挑衅地看着江聆苦苦挣扎。
“宁又声,你别瞧不起人了。”
宁又声说他“嘴皮子功夫太差”。
江聆红着脸说:“我嘴皮子功夫差不差,你是最明白的,怎么还说假话呢?”
他这话稍显心虚。
宁又声这人学什么都快,还学过声乐,肺活量很大——接吻的时候多是宁又声掌握主导权。
他摊摊手,假装怄气,没想到宁又声这次真不哄自己,而是默默戴上耳机开始修音。
江聆有点失落了,这失落化成了滚烫的雨滴,一滴滴落在她的脊骨上。
宁又声事后窝在他怀里说明天要下雨。
“为什么?”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江聆抚摸着她闭上眼睛的脸,帮宁又声把长发收拾到不会被压到的地方,声:“有你就够了。”
迷糊中,宁又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又下起了雨。
第二日,天果真下起了雨。
宁又声身体有些痛,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之后坐到书桌上继续修音频和备课。
执伞徒步不到一里,她来到了关爱所。
透明的窗前,一张张天真的小脸贴在冷冷的玻璃上,雨从外边来。
原来,这里的孩子大多喜欢雨声。
那位误会了宁又声的特教老师又赔了她一个道歉,宁又声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而是询问起了这个现象。
老师说:“比起人类的语言和机器的语言,这些孩子们一般更容易理解自然的语言,因为这是世界中最纯粹的声音,也是他们会频繁接触到的声音……之前我们给他们放过很多动画片,但是动画片里面频繁的音乐和特效都让他们应激,所以,我们真的希望您们能做一部他们能理解的动画。”
宁又声若有所思。
老师也不能久留于此,在与宁又声告别之后就继续投入工作之中了。
宁又声在雨中拉住她的手,袖子很快被打湿:“我能进去观察一下吗?”
面前的女人犹豫半晌,最后似是被宁又声的诚挚打动,无奈点点头同意了。
在这里,宁又声又看见了那个男孩,他坐在钢琴前,钢琴盖子上放着宁又声送的竹哨子。
他仿若四周无人那般,自顾自弹起来,旋律一致,都是宁又声那日吹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
宁又声问老师:“他学过吗?”
身旁的女人说:“无师自通,”她不干扰男孩,也不过多干扰这里的每一个孩子,“他们有自己的世界,可能弹琴对他来说,就跟我们吃饭睡觉一样简单罢了。”
【让我来把你摘下 送给别人瞧】
【茉莉花茉莉花】
……
琴房整整一日都弥漫着这股冬日茉莉的香气。
哪怕汐城的冬天没有茉莉,一朵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