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冰冷的头盔面罩对视。先进的显示技术让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面容,但那一层屏障,依然象征着横亘在眼前的、未知的生死考验。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却都被这沉重的时刻堵住了出口。渡川害怕,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害怕这刚刚在绝望中绽放出的、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情感火花,下一秒就要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抬起被装甲包裹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地,覆盖在顾临渊胸前那冰凉的、印有“深寒”徽记的胸甲上。金属接触,传来冰冷的触感,但他仿佛想透过这层层阻碍,感受到其下那颗心脏的跳动。
“听着,”渡川的声音通过内部加密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颤抖,却又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不管下面有什么,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我一定会……带你回来。”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下了一个关乎生命的诺言。
顾临渊静静地站在那里,透过面罩,那双浅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渡川。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个承诺,而是同样抬起了手。他的动作似乎比渡川更加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没有去握渡川的手,而是将掌心轻轻按在了渡川左胸甲的位置,那里,正是心脏所在。
“渡川,”顾临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透过通讯器传来,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渡川的听觉神经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如果……‘静默场’无法逆转‘归墟’的进程,或者,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启动‘归墟’最终阶段所需的……最后一把‘钥匙’,或者说……祭品……”
“没有如果!”渡川猛地低吼出声,粗暴地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装甲的伺服系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几乎想用蛮力将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装甲里,用身体为他筑起一道永不陷落的壁垒,“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绝对……不会!”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失真,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顾临渊沉默了下来,面罩后的目光深邃地看了渡川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无法言说的悲悯。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试图抽回手。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将自己冰冷的额甲,轻轻地、稳稳地,抵在了渡川的额甲之上。这是一个在厚重、冰冷、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包裹下,所能做到的、最极致也最无奈的亲密接触。没有温度传递,只有金属坚硬的触感,和通过骨骼传导的、极其微弱的振动。
“保护好自己。”顾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轻得如同叹息,几乎要被系统运行的底噪所淹没,却又异常清晰地、直接地敲击在渡川的心鼓上。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恐惧、不甘、不舍,都在这无声的依靠和这简短到极致的叮嘱中,奇异地沉淀下来。他们不需要更多山盟海誓的誓言,因为彼此的存在,就是对方穿越这绝望深渊的、唯一且全部的意义。
“嗡——”
准备室的合金门再次滑开,枭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他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出发的时候到了。
渡川和顾临渊同时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柔软情感,被彻底冰封在决绝的战意之下。他们转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走向通往那幽暗深海发射平台的最后一段通道。两套装甲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廊道中同步响起,咚咚作响,如同敲响在命运之门上的战鼓,回荡在死寂的基地深处,宣告着最终章的到来。
利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目标直指那吞噬一切的深渊之心。无论前方等待的是永恒的毁灭,还是渺茫的新生,他们都将并肩,同行至时间的尽头。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