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一种无形的精神压力混合而成的沉闷气息。单向玻璃后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只有审讯专家冷静的提问声、俘虏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呓语的回答,以及凌寒面前仪器发出的规律轻响在交错。
那个“血狼”的二头目确实像一口濒临干涸的废井,在专业而耐心的引导下,偶尔会涌出一些浑浊不堪的信息流。然而,支配他残破意识的,并非对眼前处境的认知,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恐惧——对那个被称为“供应商”的存在的极致畏惧。这种恐惧,甚至超越了对死亡本身的恐惧,成为一种烙印在精神层面的本能反应。
“……看不清楚……像个影子……没有脸……”俘虏的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某一点,口水沿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身体间歇性地剧烈颤抖,“那‘货’……闪着蓝汪汪的光……不能碰……碰一下就……全完了……”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绝望。
凌寒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精准地捕捉每一个关键词,并进行实时交叉比对和语义网络分析。“蓝色的光”这一描述,与顾临渊之前提供的、关于袭击他那种信息素病毒的能量光谱特征有部分重叠区域,这增加了信息的潜在价值。但“影子”、“没有脸”这类描述,则更倾向于受害者主观的、被巨大恐惧扭曲后的感知印象,其客观真实性需要打上折扣。
“交易通常在什么地方进行?”审讯专家换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声音平稳,试图绕过对方意识中坚固的恐惧壁垒。
“……旧……旧的码头……好像是……七号?不……等等……又像是……十三号……”俘虏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显示出记忆检索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混乱,“总是……晚上……天黑了以后……而且……必须要有雾……很大的雾……”他的记忆支离破碎,时间、地点这些关键要素都模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唯有对“夜晚”和“大雾”这两个环境要素的印象相对清晰。
渡川和焚烬依旧沉默地伫立在单向玻璃之后,如同两尊凝固的雕像。渡川的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些信息看似零碎不堪,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但对于早已在迷雾中摸索太久的他们而言,每一片微小的碎片都可能是照亮前方一寸道路的萤火。
“他在害怕,”焚烬终于忍不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他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肌肉绷紧,“但他妈的怕的不是我们!是那个藏在影子里的‘供应商’!操!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能把‘血狼’这种亡命徒的二当家吓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能够提供那种级别信息素武器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普通军火贩子的范畴。”渡川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审讯室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仿佛要透过那具皮囊看穿其背后隐藏的真相,“而且,从临渊……从顾问受到攻击的严重程度来看,这种武器的危险性和针对性,远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可怕得多。”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依旧不时传来隐痛的胃部,那里不仅仅有旧伤,更有因当前严峻局势而引发的神经性痉挛。
中午时分,持续的高强度精神对抗让俘虏彻底崩溃,陷入了昏厥状态。初步审讯只能暂告一段落。专业人员将他带离审讯室,进行更全面的生理指标监测和神经稳定治疗。渡川三人则回到了那间配备了最高等级反监听设备的安全套间会议室。
凌寒将一上午的成果——经过初步梳理和标注的审讯记录、关键词语义关联图、以及俘虏的生理参数变化曲线——清晰地投射在中央的全息屏幕上。
“信息碎片化程度极高,有效内容占比不足百分之十五,且可信度需经过多源信息交叉验证才能确认。”凌寒用他那一贯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结论,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但有几个关键词或意象重复出现,值得注意:‘供应商’、‘蓝色光(或蓝光)’、‘废弃码头’、‘夜间’、‘大雾’。结合顾顾问之前提供的能量波纹特征分析报告,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初步推论模型:交易地点有极大概率位于瓴城旧港区范围内,具体指向某个或某几个符合‘夜间常伴有浓雾’气象特征的废弃码头。交易时间与特定天气条件绑定,显示出对方极强的隐蔽性和反侦察意识。”
“旧港区?废弃码头?”焚烬盯着屏幕上瓴城旧港区那错综复杂、遍布锈蚀吊车和废弃仓库的卫星地图,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那破地方跟迷宫似的,符合‘废弃’定义的码头泊位少说也有十几个,这他妈不是大海捞针吗?”
“搜索范围已经得到了显著缩小。”渡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最终停留在被凌寒用高亮圈出的几个可能区域,“一个行事如此谨慎小心的‘供应商’,其选择的交易地点必然具备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特殊性’。立刻行动:第一,协调技术部门,动用遥感监测和地面传感网络,秘密排查所有符合‘夜间易起浓雾’条件的废弃码头,尤其是编号带七和十三的,重点搜寻近期是否残留异常的能量波动信号、微观物质痕迹,或者任何非自然原因形成的人为活动迹象。寒,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协调,动用最高权限,但行动必须绝对保密,知情范围压缩到最小。”
“明白。我会建立加密任务通道,使用一次性密钥。”凌寒点头,指尖已经在个人终端上划出残影,开始部署指令。
“第二,”渡川的声音沉了下去,会议室内的气氛随之变得更加凝重,“关于‘供应商’及其掌握的、能释放‘蓝色光’的攻击性武器的一切信息,即刻起提升为‘燧石’级最高机密。所有相关谈话记录、数据文件,全部进行物理隔离和多重加密。除了我们三人以及……顾问之外,未经我本人或顾问的联合授权,任何人不得调阅。我怀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焚烬和凌寒,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我们的对手,对瓴城内部情况的渗透程度,可能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深。”他没有明说,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能如此精准地锁定并攻击到顾临渊,意味着对方很可能已经掌握了瓴城核心防御体系的某些关键信息,甚至……可能有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