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渡川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按计划做。”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对渡川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他被迫回到治疗舱,接受着强制性的能量稳定和创伤修复。修复光束扫描过伤口带来的麻痒和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而更让他焦灼的是外界不断传来的消息。
凌寒通过加密频道,将外界的风波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李副部长在简报会上的发难,措辞严厉的质询函,几个中立派元老态度暧昧的发言,以及指挥部内部要求对顾临渊进行“全面评估”的呼声越来越高……每一则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必须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通过加密通讯器,冷静地做出回应,下达指令,协调焚烬等人应对外部的压力,同时还要稳住指挥部内部那些摇摆不定的力量。
每一次通讯结束,他都像是虚脱一般,冷汗淋漓,胃部绞痛得更厉害。但每当意识因剧痛和疲惫而模糊,几乎要撑不下去时,他只要微微侧头,就能透过治疗舱的观察窗,看到隔壁病房监控屏幕上,顾临渊那微弱却平稳的生命曲线。那跳动的光点,仿佛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支撑着他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保持清醒和决断。
他不能倒下。至少,在把顾临渊安全送离这个漩涡中心之前,绝对不能。
转移的时间定在凌晨两点,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刻。一切都在绝对保密和最高级别的警戒下进行。顾临渊被小心翼翼地移入一台经过特殊伪装、内部配备了简易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输舱,由凌寒亲自带队押运。渡川坚持同行,他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深色作战服,外面罩着宽大的外套以遮掩绷带,但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苍白依旧触目惊心。
他坐在运输舱旁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清醒。悬浮车无声地滑出医疗中心的地下通道,汇入瓴城沉睡中的街道。窗外的流光飞速倒退,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钢铁森林。渡川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感受着车辆行驶带来的轻微颠簸。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精神的弦紧绷到了极致,但一种奇异的、脱离樊笼般的平静感却悄然笼罩了他。他们正在离开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阴谋算计和无形压力的牢笼,去往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知的、却也可能是唯一安全的空间。
当悬浮车最终通过数道隐蔽的安检门,驶入那座位于山坳深处、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别墅车库时,一种与世隔绝的、近乎绝对的寂静瞬间降临。自动感应灯柔和地亮起,照亮了这个私密的空间。
渡川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着顾临渊被凌寒和医疗团队小心翼翼地移出运输舱,安置进别墅内早已准备好的、设备齐全的医疗监护室,并连接上便携式的生命维持系统。所有动作都轻缓而专业,尽可能减少对顾临渊的干扰。
“所有系统运行正常,环境参数稳定。”凌寒做完最后的检查,对一直守在门口的渡川说道,他的脸色也透着疲惫,“这里很安全,能量屏蔽场已经开启,外界无法探测。但是渡川,”他加重了语气,“你现在必须立刻休息!你的能量读数已经低到危险临界值了,再强撑下去,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
渡川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医疗床边,看着顾临渊在柔和灯光下沉睡的面容,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外界的纷扰都已与他无关。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极轻地、如同触碰易碎珍宝般,碰了碰顾临渊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背。
“我们到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安心睡吧。”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他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去。
“渡队!”凌寒眼疾手快,和一名始终待命的医疗兵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送他去客房!立刻进行静脉营养注射和能量补充!”凌寒快速下令,语气急促。
渡川被半搀扶着,几乎是被拖着离开了医疗室。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努力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顾临渊静静地躺在那里,温暖的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仿佛一个沉睡的天使,终于寻得了暂时的安宁。
而渡川知道,他将守护这份安宁,无论代价如何。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隐秘的港湾里,他们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吞没。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