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病中记
渡川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被顾临渊养得太娇气了。
不过是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不过是仗着身体底子好了不少,没太当回事,去阳台收衣服时在雨里多站了两分钟。结果报应来得又快又狠。半夜里,他就被一阵阵发冷和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给折腾醒了。
嗓子干得冒烟,吞咽时带着细密的刺痛。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明明裹紧了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打寒颤。偏偏意识又很清醒,清晰地感知着身体每一处的不适,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他迷迷糊糊地想坐起来倒点水,刚一动,身侧便传来沉稳的询问:“怎么了?”
顾临渊睡眠很浅,这是多年职业留下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此刻,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在黑暗里异常清晰。
“没,咳咳……”渡川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更是火烧火燎地疼。他清清嗓子,试图掩饰,“有点渴,想起来喝水。”
他刚想掀开被子,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但温度熨帖。
“发烧了。”顾临渊的陈述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渡川能感觉到身边床垫一沉,他已经坐了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并不刺眼,渡川却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清了顾临渊拧起的眉头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一丝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沉郁。他有点心虚,垂下眼睫,小声道:“可能有点着凉,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未落,顾临渊已经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躺好,别动。”他丢下四个字,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随即走出了卧室。
渡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听话地缩回了被子里。身上酸软得厉害,头也晕,确实没什么力气反抗。他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烧水壶运作的声音,然后是杯碟轻碰的脆响,和打开药箱的窸窣声。
没过多久,顾临渊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一杯温水,一支体温计,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盒。
“量体温。”顾临渊将体温计递给他,自己则坐到床边,伸手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渡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测了体温,38.5℃。
顾临渊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眉头拧得更紧,下颌线绷得有些发硬。他没说话,只是接过体温计放好,又从药盒里拿出退烧药,仔细看了说明,抠出两粒,连同水杯一起递过去。
渡川乖乖吃了药。药片有些苦涩,但他没吭声,只是就着温水咽下,然后重新靠回顾临渊怀里,汲取着他身上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令人安心的热度和气息。生病让人变得脆弱,也变得格外贪恋温暖。
顾临渊的手臂环着他,力道适中,既给了他支撑,又不会让他感到束缚。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额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但渡川能感觉到,顾临渊的呼吸比平时略重,胸膛的起伏也带着克制的力度。
他在生气。渡川心里很明白。气他不爱惜身体,气他淋雨不当回事。顾临渊很少真的对他发火,但这种沉默的、带着低气压的担忧,往往比直接的责备更让渡川心里发紧,也更觉得歉疚。
“对不起。”渡川把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生病的鼻音和沙哑,“让你担心了。”
顾临渊梳理他头发的手顿了顿,过了几秒,才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种更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没有下次。”顾临渊的声音响在头顶,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渡川,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再有一次……”他没说下去,但环着渡川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蹭了蹭。
“嗯。”渡川小声应了,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夹杂着眩晕感袭来。在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下,那些不适似乎也退去了一些。“下次不会了,你别生气。”
顾临渊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渡川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顾临渊似乎一直没睡。他有时会轻轻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有时会帮他掖一下被角,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安然无恙。
这种感觉很奇妙。生病很难受,但被这样细致地、近乎虔诚地照顾着,又让人觉得,仿佛所有的脆弱和不适,都有了可以安然寄存的港湾。他迷迷糊糊地想,娇气就娇气吧,反正是顾临渊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