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迎上他的目光,并未因这调侃而不悦,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像是平静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虚饰无用。”他言简意赅,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所求即所言。”
是了,这便是顾临渊。在他那里,没有那么多迂回婉转,风花雪月。他要的,就是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长久的陪伴,并肩同行。至于这愿望是托付给流水星辰,还是仅仅诉诸己心,并无区别。书写下来,放入水中,或许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这份“直接”心愿的郑重封缄。
渡川笑意更深,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被灯火照得朦胧的街道。“直接些好。人世倥偬,岁月流转,能握住的,本就不多。直言‘要’,好过万千迂回,最后徒留惘然。”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历尽千帆后的通透。
他并非天生豁达,也曾经历漫长的隐忍、周旋与身不由己。正因如此,他更能欣赏并珍惜顾临渊身上这种近乎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直接”与“执着”。那是一种穿透一切浮华与迷雾,直指本心的力量。
顾临渊没有接话,只是那握着渡川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渡川的手比他的略小,指节修长,皮肤细腻,此刻在他掌心,安稳而真实。这份真实的触感,胜过万千虚幻的祈愿与华丽的辞藻。
前方拐角处,有一老妪守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深口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腾腾,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姜、枣、糖和米酒的浓郁甜香,在这微凉的春夜里,格外诱人。
是卖酒酿圆子的小摊。老妪穿着厚实的棉袄,袖手坐在小凳上,见有人来,抬起头,脸上皱纹舒展,露出慈和的笑容:“两位先生,来碗热乎的酒酿圆子暖暖身子?自家酿的米酒,小圆子也是手搓的,软糯着呢。”
渡川脚步微顿,那香甜温暖的气息扑鼻而来,带着家的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模糊的、已然褪色的年节记忆里,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热气与甜香。他看向顾临渊,用眼神询问。
顾临渊对这类甜腻的街头小吃向来兴趣缺缺,但他看到渡川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怀念的神色,又看了看那在寒夜里冒着腾腾白气、显得格外温暖的锅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来两碗。”顾临渊对老妪说。
“好嘞!”老妪高兴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干净的蓝边粗瓷碗,用长柄勺从锅里舀出滚烫的、乳白色的酒酿汤汁,里面沉浮着珍珠般小巧的糯米圆子,又撒上一小撮金黄的桂花干。甜香愈发浓郁。
两人就在摊子旁支起的小矮桌边坐下。凳子矮小,顾临渊长手长脚,坐得有些拘谨,但他脸上并无不耐,只是安静地看着老妪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端到他们面前。
“小心烫,慢慢吃。”老妪笑着叮嘱一句,又坐回自己的小凳上,守着炭炉,看着偶尔路过的行人。
粗瓷碗有些烫手,渡川用指尖捏着碗沿,轻轻吹了吹气。碗中汤汁浓白,小圆子雪白软糯,金黄的桂花点缀其间,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米酒特有醇香的甜汤滑入喉中,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微寒,圆子软糯弹牙,带着糯米天然的清甜。味道简单,却质朴暖心。
“嗯,是老家那边的味道。”渡川又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脸上露出一种惬意的、放松的神情。那神情里,有对美食的满足,更有一丝触及遥远记忆的温和怅惘。
顾临渊看着他,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很甜,比他预想的还要甜,米酒的味道倒是不浓,更多的是糖和桂花的甜香,圆子软糯。对他而言,这味道过于甜腻了。但他没有停下,又吃了几口,直到碗里的圆子少了小半,才放下勺子。
渡川吃得慢,一边小口啜饮着甜汤,一边看着顾临渊。见他放下勺子,碗里还剩大半,了然地笑了笑:“太甜了?”
“嗯。”顾临渊坦然承认。
“给我吧。”渡川很自然地伸手,将顾临渊那碗挪到自己面前,又将自己那碗还剩一些的推过去,“这碗我喝过些,没那么甜了,你若还想用点,便用这个。”
他没有丝毫嫌弃,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在饮食上,他们之间常有这样的“互通有无”。渡川口味偏淡,但能接受顾临渊嗜咸的口味;顾临渊不喜甜,却常常默默吃掉渡川觉得太甜或吃不完的点心。这种细枝末节的包容与默契,早已融入日常,无需言说。
顾临渊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渡川喝过几口的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他没说什么,重新拿起勺子,舀起碗中剩下的圆子和汤,慢慢吃着。甜度确实降低了一些,混合着米酒的微醺和渡川留下的、极淡的气息,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两人就这样,在昏黄的路灯下,在简陋的摊子旁,分食着两碗朴素却温暖的酒酿圆子。偶尔有夜归的行人经过,投来匆匆一瞥,又融入夜色。老妪坐在炭炉后,打着小小的瞌睡,炉火映红了她布满皱纹的、安详的脸。
这一刻,没有上元灯市的璀璨喧嚣,没有河灯寄托的深沉祈愿,只有一碗简单的甜汤,两个分享食物的人,和头顶一片静谧的、点缀着疏星的夜空。寻常,琐碎,却充满了踏实温暖的烟火气。
渡川吃完自己那碗,又将顾临渊剩下的大半碗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他放下碗,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舒服。”他低叹一声,仿佛卸下了所有无形的负担,只余一身轻松。
顾临渊也早已吃完,拿出钱放在桌上。老妪醒来,笑眯眯地收了,连声道谢。
两人起身,继续往回走。吃饱了热食,身体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夜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凉。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了些的街道上,发出清晰而和谐的韵律。
月光清淡,星光稀疏,更多的光亮来自路边人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的灯火。偶尔有笑语从某扇窗后飘出,或是电视节目的声音隐约传来。这是最寻常的人间夜晚,充满了生活琐碎而真实的气息。
快到家时,经过一片小小的街心花园。白日里孩子们嬉闹的秋千和滑梯此刻静悄悄的,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一株老梅树斜逸而出,枝头竟还有零星晚梅倔强地开着,在路灯下晕出点点淡粉,幽香暗浮。
渡川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中,那缕梅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竟还有梅花。”他有些讶异,走近几步,仰头看着枝头那几点伶仃的粉。
顾临渊也停下,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中,梅花看得不很真切,但那幽微的冷香,却清晰可辨。这香气不似灯市喧嚣,不似酒酿甜暖,是一种孤清的、带着寒意的芬芳,却意外地贴合此刻万籁渐寂的夜色,和两人之间宁静无言的氛围。
“开到荼蘼花事了,”渡川轻声吟道,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最低处一朵梅的花瓣,触感冰凉柔嫩,“这零星几点,倒是倔强。”
顾临渊看着他的侧影。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渡川清隽的轮廓,他仰头赏梅的姿势,带着一种文人式的雅致与沉静。岁月似乎格外眷顾他,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如玉的温润光泽。此刻,他神情专注,目光柔和,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夜色与梅香之中。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目光从梅花移到渡川被夜风微微拂起的发梢,又落回他沉静的侧脸。“喜欢?”他问。
渡川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他转过身,看向顾临渊,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清浅:“谈不上多喜欢。只是见它开在此时此地,有些意外,亦有些感慨。万物有时,盛衰有时。能在不该开的时候,兀自开着,也算一种自在。”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顾临渊却听懂了那份“感慨”下的深意。渡川自己,何尝不似这晚梅?历经风霜,看尽繁华与零落,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绽放出独一份的、沉静坚韧的光彩。不争不抢,只是兀自开着,自在,从容。
顾临渊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梅花,而是极其自然地,拂去了落在渡川肩头的一片极小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不必言明的珍视。
渡川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动作里的含义,眼中的笑意加深,如春风化开最后一点薄冰。“走吧,”他说,“夜深了。”
“嗯。”
两人离开那株晚梅,走向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公寓楼。楼里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透着家的温暖。他们那间也不例外,客厅的灯,是出门前顾临渊特意留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灯塔,指引着归途。
走到楼下,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顾临渊拿出钥匙开门,金属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温暖的、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属于两人的生活痕迹的味道。
煤球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迎接,想来是等得无聊,自己先睡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柔和,将家具的轮廓勾勒得温暖而静谧。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却又因为他们的归来,而瞬间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渡川在玄关换鞋,将手中的玄色面具和包糖画的油纸放在鞋柜上。顾临渊关好门,落锁,也将外套脱下挂好。一系列动作默契而无声,是无数次重复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习惯。
“要喝点水吗?”渡川一边问,一边走向厨房。
“嗯。”顾临渊应着,却没有立刻去客厅,而是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一半,留了一半,可以看到窗外深蓝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渡川从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出来,一杯递给顾临渊。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水。电视没有开,音乐没有放,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滴答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是那种尽兴游玩后的、舒适的疲惫。渡川放松身体,靠在沙发柔软的靠垫上,手中捧着温热的玻璃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轻声开口:
“很久没有这样逛过灯会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悠远的回忆,“上一次,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师父带我下山……”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释然。
顾临渊侧头看他。渡川靠在沙发里,暖黄的灯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顾临渊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流淌过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时光之河。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渡川放在膝上的、那只没有拿杯子的手。掌心温热,将渡川微凉的手指包裹住。
渡川抬起眼,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暖黄的光晕中相遇。顾临渊的眼神沉静而专注,没有言语,但那紧握的手,和目光中无声的、沉甸甸的存在感,已胜过千言万语。
过去如何,已然过去。那些热闹或孤寂的灯会,那些陪伴或离散的人,都成了时间长河中的碎片。而此刻,掌心相贴的温度,身旁平稳的呼吸,这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以及窗外那片他们共同归来的、喧闹又静谧的人间夜色,才是真实可触的“现在”,和可以期许的“未来”。
渡川反手,与顾临渊十指相扣。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底。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顾临渊肩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家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顾临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端着水杯,目光落在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上,又抬起,望向窗外那半幅深蓝的夜空。远处,上元灯市的喧嚣早已散去,连那些漂流的河灯光点,也早已沉没或远去,唯有天边疏星几点,寂寂地亮着。
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肩头那真实的重量,比任何星辰灯火,都更让他觉得真实与满足。
岁岁年年,无需更多祈愿。长伴身侧:共度这寻常日夜,同看这人间烟火,便是最大的“长安”。
夜色深沉,灯火可亲。而属于他们的、漫长而温暖的岁月,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by 落终絵
26.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