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他背对宋离,声音平静:“你,留我在此救你,却妄图调查我的师门?”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宋离试图撑起身体,却因剧痛而放弃,他喘口气,才道:“是,我让临川调查你,是要确认,你究竟能不能解我身上的蛊。”
“蛊孝,是巫家家主的秘辛,只有下蛊者才能解蛊。”顾朝转过身,目光锁定到床上那模糊的影子。
“那你......”宋离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曾识得巫家人?”
“不曾。”顾朝斩钉截铁。
撒谎!
宋离没有再出声。
顾朝看不到他的神态,无法判断他是否相信自己所言。
他走至床边,附身靠近宋离,直到能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睛:“你为何,身中蛊孝?”
短暂的沉默后,宋离回了话:“我自出生起,便有这蛊,不知为何。”
“那宋仁城,可曾识得巫家人?”顾朝又凑近了些,双方鼻尖都沾染上彼此的呼吸。
“我不知。”宋离偏过头,脸颊甚至将将擦着顾朝的双唇。
顾朝也没有再出声,他拉开距离,让沉默重新爬满房间。
你来我往不过数句,却仿佛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些事情。
顾朝没有再追问纸条的事情,宋离的回答合乎情理,自出生便身中蛊孝,多年来隐忍偷生,承受非常人所受之事,所有的算计与伪装都是为了求活。
若还有多余的能力和精力调查自己,图谋更多,为何不把目标放在巫家人身上,岂不是更重要?
毕竟,自己和他,并无任何交集,相隔甚远。
他的肩膀柔软了几分,心中的郁结似乎也淡了不少,屋里虽暗,但那刺鼻的血腥味还是钻进他的鼻尖,宋离的伤口经刚刚的折腾,应是又渗血了。
顾朝起身燃起新的蜡烛,取来药箱坐在床边。
他解开宋离的衣带,换下浸湿的纱布。
他的手指细长,手掌有些粗糙——居于千足山时常常采药磨药。
但他掌心温热,蘸取了药膏的手抚过宋离伤口时,缓慢而仔细,就像对着一件易碎的古董,须得万分小心。
宋离的头一直偏向床内侧,他的伤口灼热,遇上冰凉的药膏时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他能感觉到,执掌药膏的那双手,充满着小心翼翼。
烛火一点点跳跃,宋离的心也在一点点跳跃。
为何要骗我?
顾朝重新将宋离的衣服拉好,随后又在药箱里取出一个药瓶,他拉过宋离的手臂,挽起衣袖,将药瓶中膏体均匀地抹到那些已经结疤的伤痕上。
“这是?”宋离转过头来,有些疑惑。
“玉肌藤。”顾朝抿了一下嘴唇,“祛疤。”
宋离的心,猛然跳得更快,他看向那药膏:“岭州,不是种不出玉肌藤吗?”
顾朝没有看向他,沉默着,待到双臂都上完药,才借着背对宋离收拾药箱的功夫回答:“山上存的,留着无用,便差人送过来了。”
宋离抬起手臂,舒展的手掌慢慢握起,他眼角有些湿润,第一次,让嘴角牵动了眼尾,他的双唇开开合合,还没来及吐出一言,顾朝就抢先开口。
“我不喜亏欠旁人,你此次重伤,我终究有责任。”他提起药箱走向门边,“咱们两清。”
宋离默默用手盖住眼睛,无声地笑起来,他听见房门闭合的声音,心中突然沉了下去。
若你没有骗我,该多好。
院子里的桃树,又结了不少果实,累累桃儿,让树枝笑弯了腰。
可果子熟了,就要吃,不然也会掉落、腐烂,然后融进土壤,面目全非。
第四日的太阳落山时,一颗桃子啪地掉落在地,黏腻的汁液从裂缝里涌出来,顾朝上前将其捡起,复又抬头望向树梢,夜晚的风变凉了,盛夏就要过去了。
程迹推开院门,整个人就像这掉落的桃子,精气不复:“我来接公子。”
宋离从屋内走出来,没有看顾朝,头也不回地跟程迹走了。
藏阁的烛火,一夜通明。
清晨的日头刚刚爬出来,宋仁城书房的烛火忽地灭了,房门打开,程迹面如死灰地看向顾朝。
顾朝大步走进,宋仁城已放下床缦安睡。
宋离趴在冰凉的地板上,袖子卷到腋下,染着血的匕首躺在角落里。
顾朝深吸几口气,蹲下将宋离衣袖整理好,后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我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