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日。
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甚至有一种,死了千百遍,还死不掉的无力感。
李叙派人来看过一次,给后腰的伤口换了药,留了口信说,今夜子时,便能见想见的人。
但顾朝还是没有动。
就好像一起身,所有的骨头会立刻散架一样,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这样一直到子时将近,白狐等在门外,顾朝才勉强撑坐起来。
跟着白狐上了马车,他一下子瘫软在座位上,连眼都懒得抬一下。
马车颠簸着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了一处。
顾朝走下来,蓦地呆住——是当初扔下宋离的那个破庙。
他的心悬了起来,一步步走进去。
许临川的马车没有了,所有的东西也不见了。
看来,林芝应该找到了他。
这应该算是这几日里最好的消息了吧。
破庙的门被掩上了,白狐没有跟进来。
顾朝的眼神扫过庙中,熟悉的身影让他突然眼睛发胀,他揉了揉鼻子,缓缓走近。
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记忆上,狼藉满地,只剩无畏的平静。
他一点点挺起腰背,找回了自己。
“师父......”顾朝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千足大师此刻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欣慰、有疑惑,还有一丝狠戾。
良久,她才轻声说道:“你是我带大的,你的每一个眼神,我都了然于心。”
她拍拍身侧的椅子:“先坐吧。”
顾朝没有动。
千足大师垂眸笑笑:“走到如今这一步,是哪里出的问题呢?是宋离,还是李叙?”
顾朝轻轻呼出一口气:“是我。”
千足大师问:“你解开了忘我?”
顾朝点点头。
千足大师一愣,重重叹了一口气:“怪我,不该把你教得那么好。”
她顿了顿又说:“哦,我忘了,不是我教的,是千足大师教的。”
顾朝想起了全部过往。
他的祖父和父亲押镖回程时,救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他们将她带回顾府,悉心照顾。
这女子伤势痊愈后,下毒屠了顾家满门。
唯独留下了八岁的顾朝。
她带着被吓懵的顾朝来到千足山,求千足大师救救她的儿子。
成功骗取千足大师的信任后,她将其囚禁了起来,威胁其将毕生所学教予顾朝,不然就每日毒死山下一个人。
千足大师心善,不忍无辜人受难,于是倾囊相授。
顾朝和千足大师,度过了一段相依为命,又提心吊胆的日子。
直到顾朝学有所成,可以独当一面。
那女子从千足大师处“要”来了忘我之毒。
千足大师告诉她,忘我无解,一旦中毒,将伴随一生。
她起初并不相信,抓了几人来实验过,才渐渐放心。
于是,她在千足大师的“帮助”下,给顾朝下了忘我之毒。
最后,她将千足大师做成了自己研制蛊虫的载体,永远困在了千足山密室里。
“巫岱云。”顾朝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
“我师父,可还活着?”
巫岱云笑了:“原来,刚刚那声“师父”,是你对我最后的告别。”
顾朝冷漠的看着她,问:“我师父,可还活着?”
“活,是活着。就看你怎么定义,这个“活”字。”
顾朝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微握紧,他冷淡地说道:“我替你杀了巫岱山,你把师父还给我。”
巫岱云这次笑出了声,她饶有兴致地看向顾朝:“现在,你已经没资格和我谈条件了。不是非你不可。”
“哦?所以,连巫家秘辛,你也不想要了?”
听到“秘辛”二字,巫岱云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近日替李叙研制不死者,我翻阅了很多巫家典籍。”顾朝说着走向一旁,随意地坐在杂草堆上。
“巫家人的血,可解百蛊,愈百病。但,一旦女子怀孕生子之后,她的血就会失去这种功效。所以,巫岱青研制的幽冥花和石冠花,并不是严格意义上巫家的蛊,作为引子的她的血,变质了。真正解开石冠花的,是我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