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夜晚。爸爸又喝醉了。
是他不好。他就不该在明知爸爸醉酒的情况下,还要和他争辩换专业的事。
更不该在他发酒疯,砸碎相框的时候冲上去——
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已。
妈妈一定会这样说。
伤口处理了很久。甚至还要进手术室,还要把手外科的医生半夜从家里叫来给他手术——
你这是弹琴的手!家庭医生西蒙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好吧。医生都比他看起来紧张。为什么他不生气呢?那个罪魁祸首,可能还醉得不省人事,正呼呼大睡呢。
罗晓澍苦笑了一下。
手术后,医生让他留院观察。西蒙医生絮絮叨叨,说幸亏手术探查清出来细小玻璃碎屑,又说万幸没伤到肌腱和神经,但伤口很深,愈合时间长,一定要遵医嘱……
麻醉尚未消退,手臂沉重麻木,他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中知道爸爸来过一趟,他听见他和医生讲话的声音。醒来时床边空荡荡的,只有手机上一条消息:
江弘:约了考夫曼医生,法兰这边他最厉害。明天下午三点,我陪你过去。
罗晓澍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就知道,爸爸不可能对他道歉。以前哪次他道过歉了?
卢卡斯的电话来了。
罗晓澍拨了视频,把镜头朝向右手。
“什么情况?”那家伙夸张地倒抽一口气。
“意外。”
罗晓澍懒得解释,没想到卢卡斯大叫:“我不信,不会又是那位酗酒暴力狂干的吧?天啊,看起来很严重……我早就说你得离开那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你的考试怎么办?啊,不对,我们下周还有场演出……”
好吧。因为这场意外影响到的事情,都得开始处理了。
他给赫曼教授打电话。之前申请过慕城艺术学院钢琴演奏专业,考试就在下周。
“我正想联系你,”教授说,“周三的预考,我建议你还是弹肖邦第一叙事曲,比冬风表达得更好一点。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
“我去不了了。”
“……什么意思?”
看见他的手,教授本就严肃的脸黑成一张锅底。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怎么可能。”
教授沉默片刻:“很严重?”
“医生说,先固定两周,然后……”
“那就是很严重。”教授打断他,“把病历发我,我来联系医生,你等我通知。”
很好,至少还有一个人比他冷静。
罗晓澍去洗手间,发现自己得花费往常三倍的时间,才能搞定所有的事。右手手掌连同四五指都被护具包起来了,右手前三根手指其实没事,可现在为了制动,整只手都吊着,简直派不了什么用场。左手也疼,但好在只是一些浅表的划伤。
乐队其他人的通话也开始拨进来。按照医生的说法,他这一伤,恐怕好几个月的演出都没法上场。而谁都清楚,乐队是因为他才有这么多演出机会的。
罗晓澍试图让乐手们宽心。
“……我改一改编曲,键盘部分改简单点,让卢卡斯来。”他估摸了一下工作量,“下周的演出应该赶得及。如果演出效果好,后面的演出合同应该也不至于取消……”
卢卡斯可没那么有信心:“我不是你,一周时间根本不够练——”
“那就把键盘旋律部分改成吉他,奥托你加把劲,安东尼呢,他负责节奏?或者奥托你切回节奏行不行……”
回到紫藤街,小楼照常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摔在地上的相框和那堆碎玻璃也没收拾。罗晓澍走过去,从相框中捡起破碎的照片。
还好。他望着照片上妈妈的脸。也许还能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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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学音乐。你让我自己决定的,你说你无所谓,只要我高兴就好——这不是你说的话吗!
似乎就是因为他嚷嚷了这句,爸爸发火了:你跟你妈一个样!
他把酒瓶砸向墙上的相框。
相框沉重跌落,嘭地一声巨响。
罗晓澍惊醒过来。
楼下有动静。是爸爸回来了。还有莎拉。他听见她飞快地讲着德语,似乎是在追问爸爸发生了什么事。
罗晓澍坐起来。仅仅是这个动作,手上的疼痛已让他冒出一层冷汗。
昨晚回来他就忙着修改编曲,凌晨才睡。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午后。
“晓澍?”江弘推门进来。
罗晓澍抬头看他。爸爸最大的本事,就是甭管如何宿醉、忙碌,仍然可以把自己收拾得清爽精神,四十出头还能看起来年轻帅气,迷倒哪国女士都不在话下。
江弘瞥了眼他的手,清了清嗓子:“该去医生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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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夫曼医生认为他的手伤第一时间处理得很到位。之后的康复他可以负责。
“多久能好?”
“至少两个月。应该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弹琴的话,要看康复情况了。”
“能完全恢复吗?”
医生注视着他,语气和缓:“可能性还是有的,我们要有信心。”
从医生那里出来,两人都没开口。
车开到半路,江弘才说,他下午六点的飞机,送他回去后就得赶去机场。
“你要回国?”之前根本没听他提过。
“展会开幕就这时间,我有什么办法?早就定好的行程。”
罗晓澍想说什么,忍住了,沉默着坐在副驾。
江弘又说:“我下个月回来。跟莎拉说好了,这段时间,就让她找的留学生帮你做做饭洗洗碗什么的,钱我来出。还是说,你想住亚店街?要不我让米娅把你房间收拾收拾。”
罗晓澍望着车窗外:“不用麻烦了。”
“你的考试怎么说?”
“不去了呗,还能怎么说。”
江弘看他一眼。
隔了一会,他又开口:“要不你还是读商学院得了。”
罗晓澍听见这话,一股怒火忽然升上来。
“音乐这东西,普通人搞不出名堂的,卢卡斯家里再有能力,真要砸钱也是紧着他,轮不到你……卢卡斯要是女的,你还能沾点光。”
听懂爸爸这话的意思,罗晓澍差点脱口而出:您的经验之谈吧!他下意识握拳,才觉两手锐痛。
呵呵,在伤害人这件事上,爸爸也算技能点满了。
见他没回嘴,江弘大概心里还有点满意,自顾自转了话头:“要不,你也回去一趟,见见人。”
罗晓澍转头看他。见谁?
“罗老爷子18号生日,虚岁刚好七十大寿,我跟你舅舅打听过了,他们准备办一场,去的人肯定不少。”江弘握着方向盘,倒像有点紧张,“自打你来德国,嗯,这也有十来年了,你外公做寿,你连面都不露,像话吗?”
罗晓澍彻底后悔坐他的车了。压下一肚子的话,他抬右手晃晃:“你确定我这样,适合见人?”
“今天才3号,到18号总好得差不多了吧。”
敢情刚才医生说什么了他都没听进去。或者,完全不当一回事!
罗晓澍真的恼了,冷冷道:“我不回去。我看他们也没兴趣见我。”
——更没有兴趣见你。
后半句没出口,江弘已然发火了:“怎么说话的?你还摆上谱了?”
话题扯到罗家,气氛已然没法愉快。江弘脾气一上来,硬是在街口就停了车,喊他滚下去。罗晓澍下车,只恨自己伤了手,连摔车门都摔得不够力。
雨哗哗地落,他却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右手一抽一抽地疼,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提醒。
他淋着雨走回家去。已近傍晚,天色昏沉,早春的雨水带着寒意,落在这空无一人的小街上,像一道潮湿的走廊,通往孤寂黑沉的世界——
有谁家的窗扇亮起了灯盏。
反正不会是他的家。
罗晓澍抬起头。
淡黄色的灯光里,一道撑着伞的人影朝他奔来。
他微微眯起眼。那把伞是透明的,此刻映上了光,有种梦境般的温暖——
伞的主人直冲到他面前。脚步急促,呼吸起伏,闯进他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