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晓澍一口拒绝。
“他回来,请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见他拿便签纸,这个棕发女人摇摇手,微笑了一下:“我有你手机号的。”
罗晓澍又看她一眼。江弘那么多任女友里,只有这位他看着还顺眼一点。
又去了亚店街,没找到江弘,打电话不接。
罗晓澍走了这一圈,再回去紫藤街时,人已经冷静下来,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T恤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换了件衬衫,他拉出箱子,开始收拾行李。
楼下车声响起时,他刚好把行李箱合上。提着箱子下楼去,正看见江弘晃荡着走进客厅——手里拎着一瓶啤酒。
“你……喝了酒还开车?”
江弘斜他一眼:“……一边去。”
理智告诉他,这不是好的时机。然而江弘已看见了他的行李箱。
“上哪儿去?”
罗晓澍决定说实话:“搬出去。”
江弘皱眉:“把话说全乎了。”
“除非你把这房子买下来,让莎拉搬出去。”
“先前不就问过了,人家不肯卖,我有什么办法。”
“那是老太太不肯卖,现在莎拉是房主。”
江弘不耐烦:“你到底想干嘛。她怎么你了?不还找人做饭给你吃?你小子怎么这么大毛病……”
“你不如问你自己。”语言比理智更快地冲出来,原来他比想象中更生气,“你答应过我,不会带女人来这里——现在算什么?住在这里的不能放过是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江弘坐下来,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丢在桌上。
“她怎么你了?”
他问,语气里似乎有一点久违的关切。
不知怎么,就因为这句话,罗晓澍觉得自己眼眶都红了。他抿紧嘴唇,只是看着他。江弘也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爸爸猜到发生了什么,而他回到了小时候,爸爸也回到了那个会护住他、挡在他身前的爸爸——
“看不得她使唤你的小女朋友,是吧?”
传入耳中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看来我没猜错。”江弘嗤笑了一声,“这姑娘心眼挺多的嘛,上门做个菜,都知道打你的主意。”见罗晓澍瞪大了眼,他手一挥,阻住他开口,“这两个月信用卡花了不少,都花她身上了吧?”
江弘一副“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神情:“反正呢,我就两个要求,玩玩可以,第一别搞出人命,难看;第二别脑袋一热想结婚,没那么多好事儿。”
眼前黑雾袭来,罗晓澍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你管好自己之前,”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声音嘶哑,“你没资格,也没有权利对我喜欢的人说三道四——”
“我还就说她了,怎么着吧!”江弘怒道。
罗晓澍转开脸,用尽全力,才让自己冷静了几分。
“爸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妈妈走了,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这么多年,你到底在干什么?妈妈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事,难道会觉得你了不起吗?”
“闭嘴。”江弘叫,脸上闪过一丝莫可名状的表情。
刹那间,罗晓澍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那是只有最熟悉的人才会感受到的、微妙难言的情绪。一个念头突然闪现,他脱口而出:“其实你知道妈妈在哪里。你根本已经找到了她,但她坚决拒绝了你,是不是?”
江弘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连告诉我真相都不敢吗?爸爸!”罗晓澍胸口震动,愈发难以置信,“你简直就是——”
“闭嘴!闭嘴闭嘴!”江弘大吼起来,随手捞住什么就扔出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属的光泽,飞旋着击中了罗晓澍的头,又跌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是他的钥匙串。那上面的瑞士军刀,他刚才掰开来起过啤酒瓶盖——
江弘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了大半。
血正从罗晓澍头上滑落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怔怔地看着自己染红的手。
他不知自己的脸上也全是血,看起来十分可怕。江弘想上前去,然而手脚发软,竟是无法动弹——
罗晓澍已朝他望了过来。
“最后一次。”他说,眼里是与罗月如出一辙的冷静与坚决,“爸爸,我不会再给你机会这样对我。”
他拎起行李箱,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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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周清霭第一次对妈妈尖叫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疯了。
她说了些什么,妈妈又说了些什么,所有的话都很模糊,她甚至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心脏狂跳。有没有吵赢?不,这并不是有关输赢的吵架。
这是有关尊重与爱的一场控诉。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又出了门,在越下越大的雨里。
等她发现自己站在灰天使外面时,不由苦笑——因为在紫藤街没有等到他,所以她不死心,还要到这里找他——
门并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她往前走,在空荡荡的排球场里,它似乎比她上次来的时候还要空旷,像一座黑洞洞的、被遗弃的孤独的堡垒,她走在其中,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不,不是回声,是巨大的音乐声——
是钢琴的声音,但,并非有人在演奏。那是从音箱中释放出来的乐曲,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空荡荡的球场里,琴键们仿佛齐声在空中鸣响,震动着一颗贸然闯入的心脏。
就在此时,她看见了他。在钢琴侧面,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只脚蹬住琴盖的边缘,椅子两只脚都悬在空中。他的头向后仰起,似乎下一秒就将向后,摔倒在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上——
周清霭吓了一跳。她第一反应直冲过去,他却已先看到了她。
维持着那个姿势,他侧过头来,眼神有些迷蒙。
“……你怎么,在这里。”慢慢让椅子落下,罗晓澍坐直身体。
他的声音有些含混。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他神色憔悴,白衬衣上布满褶皱,不像平日里的样子——周清霭瞥见钢琴脚下滚落的两支啤酒瓶,意识到他可能是醉了。
卢卡斯说过的,罗晓澍从不喝酒,更加不会喝醉。
她迟疑了一瞬,看见他站起身来。
等他正面朝向她时,周清霭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的右侧额头有一片血色,一直向下蔓延到脖子。他的白衬衫上似乎也落了斑斑血迹,在灯影里晕染开来,更显得触目惊心。她吓坏了,下意识扑上前去,手指探向他的脸颊:“你受伤了?”
罗晓澍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似乎有点迷惑。
“……你怎么在这里。”他又喃喃地说了一遍。
“发生什么事?”周清霭顾不得其他,瞪大眼睛,他脸上的确是血迹无疑,“又是你爸爸干的?你得去医院——”
“没关系。”罗晓澍垂下眼睛,身体晃了晃,退后一步靠在钢琴上,“没伤到手。”
周清霭心脏狠狠地抽疼了一下。她上前一步,再次想要开口时,罗晓澍却抬眼看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或许是灯光的原因,他看起来清醒了些,眼神甚至有几分锐利。
——你怎么,在这里。
是这个问题吗?这是个问题吗?
是的,这是个问题。她必须回答的问题。不能再用借口和谎言去搪塞,必须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的问题。
周清霭的胸口鼓涨着痛苦的潮水。它们喧嚣着,澎湃着,甚至有些愤怒地拍打着她心底那一片暗沉的礁石,激起雪白的、高亢的浪。她什么都忘记了,嘴唇发颤:“因为我想见你。我没有跟谁在一起。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都只有你——”
我喜欢你。从没有像喜欢你这样喜欢过谁。我想念你,想要见到你,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来了。不管怎样,我只想见你——
这些话到底有没有说出口?连她自己也恍惚了。因为罗晓澍已经走上前来,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在呼啸的、敲打窗棂的雨声里,在回荡的、撞击心脏的音乐声中——
他低下头,引得她也低下头去,看到他伸出了右手——张开五指,慢慢穿过她的左手,扣住她的五指,掌心合在她的掌心上。然后他转向左侧,把他的左手也如此,与她的右手十指相扣。
现在,他的胸口几乎贴着她的胸口了。他的下巴挨着她的额头。周清霭浑身发颤,感觉他的手指紧紧绞住她的,仿佛是在汹涌的风浪中,竭力要抓住的一叶舟,又仿佛透过他的手,万千涌动的热烈的声音,因为争先恐后反而难以倾泻而出——他起伏的气息在她耳边,在这浩大的声响中,竟然异样地清晰。
然后他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来,轻柔地找到了她的唇。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混合着一点酒的味道、些许雨的气息,还有很多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