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罗晓澍说,“因为他们,我知道自己是可以被爱的,即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而有了被爱的自信,就有爱的能力,爱着自己,爱着世界,也就能好好地去爱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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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舞会开在穆勒家的庭院里,庭院中心是一大片空地,摆满了长条桌椅,桌上铺着蓝格子的餐布,装满面包的藤篮一字排开,擦得锃亮的碗碟刀叉在余晖中泛着光亮。几十号人热热闹闹地聊天,庭院里到处都是起伏的笑语声。有手风琴、吉他和提琴乐手坐在树荫下,奏起轻快的歌曲。
看起来是很淳朴很有乡野风格的聚会,周清霭第一次参加,觉得很新奇。不少人都认识罗晓澍——他们一进去,老老少少,不乏上前来打招呼的人,甚至还有在网上看到路演视频的年轻人,大声宣传起灰天使乐队。罗晓澍也因此被鼓动上去表演,穆勒家的主人甚至拖出了一台胡桃木立式钢琴。
于是罗晓澍去和乐手们聊了几句,一起合奏了两支曲子,赢得了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而后他又来拉周清霭,说要合唱那首《Top of the World》。
“……又没准备过!”周清霭发急。
“没关系,随便唱嘛。现在是享受音乐的时刻——”
他笑着,风吹起他身上宽大的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松弛自在。
或许是被气氛感染,周清霭犹豫少许,当真翻出歌词来,上去和他合唱了一首。
台下是热闹的喝彩声,她看见赫曼太太和先生大力鼓掌,双手高举过头顶。赫曼太太还鼓着腮试图吹口哨,引来笑声一片。
“我想起来了!”忽然有个声音叫。
只见席间一个中年女人起身,“你是那个在桥上等妈妈的孩子!啊,都长这么大啦。”
她大声追问:“你妈妈回来了吗?”
庭院似乎安静了一瞬。
暗下来的天色里,周清霭看见罗晓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抿了抿嘴唇。
赫曼太太说了几句什么,周清霭没听清,只知道话题被扯开了。她看着罗晓澍,他仍然微笑,拉住她的手一起回去座位。
“……你没事吗?”她小声问。
罗晓澍看她一眼,弯起嘴角:“没事。”
不一会儿,雨忽然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很快落成一片。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桌椅和各种物件搬进客厅去,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周清霭跑进跑出搬了几次东西后,就被赫曼太太叫住,一起在客厅里帮着收拾布置。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客厅就整理得差不多了,一群人显然并没把这雨当回事,说笑着纷纷重新落座。
没看到罗晓澍。周清霭下意识跑去门口,才发现雨势猛烈,哗哗的雨帘中,罗晓澍的身影正从地下室那边走来。
和他一起的穆勒飞奔进屋,罗晓澍却没跑,静静地走在大雨里。看见周清霭跑出来,他才加快了脚步。
进到门口,他的白衬衫已然湿透,几近透明地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一问,他刚才去帮忙搬运那架好几百斤重的立式钢琴了。
周清霭眼尖,立刻发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渗血的擦痕。
“……没事,就蹭了一下。”罗晓澍朝她笑笑。
周清霭不作声。看他拿毛巾擦了擦脸,要往客厅去时,她忍不住拉住他。
“我们要不要先回去。”她轻声说。
罗晓澍垂目望着她。
“……好。”
虽然他看起来神色如常,可周清霭感觉得到,刚才那轻快的气息消失了,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去和赫曼他们打了个招呼,又谢绝了主人的挽留,两人开车回去。
途经镇里的教堂时,周清霭瞥见另一侧涨水的河,河面上有一座木桥。
她看一眼罗晓澍。他神色平静,只是稍稍放慢车速,避开路面的积水。
“……是那座桥吗?”不知怎么,她脱口问了出来。
“嗯。”显然,罗晓澍知道她在问什么。
“是我和妈妈分开的地方。当时我在这里过圣诞节,她来看我。”他停顿一秒,“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其实,刚才要不是那位女士提起,他几乎忘记了——他曾在第二年的圣诞夜独自徘徊在桥上,当时也下着大雨,不过是冬天的雨,差一点把十岁的他冻僵。
记忆也如这大雨般袭来,他突然记起当时的心情。记起那一瞬间的了悟,还有了悟之后冷彻心扉的绝望。
你妈妈,她不要你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不是爸爸对他吼这句话,他或许还不肯相信这一点。怎么能相信呢?虽然妈妈教他练琴时很严厉,可她总是妈妈,会把他温柔地搂在怀里的妈妈。
回到赫曼家里,罗晓澍一身湿衣,周清霭催他去洗个热水澡。
他进了阁楼的浴室,打开花洒。原本是要调水温的,可冰冷的水落在脸上,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又站在那一夜的桥上——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十岁的他对着茫茫的水流问。
我做错什么了吗?
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那个圣诞夜,他因长久淋雨而失温,差点救不回来。
醒来后,任凭警察和赫曼他们如何引导回忆,他都记不起自己去过桥上。
他们说他长时间坐在桥头,有人上前询问,他只说自己在“等妈妈”,再没有第二句话。后来路人报了警,才把他送去医院。
那些早就忘却的、也许是刻意忘却的记忆,为何又在今天卷土重来?
似乎有什么响了一声。
罗晓澍回过头去,看见周清霭大睁着眼睛,站在浴室门口。
“你怎么啦?”她叫。
罗晓澍这才觉得水流冰冷,而他站在花洒下,仍然穿着那一身湿衣。
周清霭已经冲上前来。罗晓澍的脸在水流中泛着清冷的光。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他。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水流蜿蜒着流过他雕刻般的脸颊,一双泛红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那是冷淡的疏远的眼神,又隐约透着期冀的恳切的光。
她一步迈进去,在飞溅的冷水中打了个激灵。她抖着手,飞快地把水温掰到热水那一侧。
然后她转过身来,抬起手臂,抱住了他。
“……别难过。”她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在这里呢。”
感官和知觉似乎重新回来了。
罗晓澍收拢手臂,紧紧地拥抱她。
窗外雨声滂沱,一如他被打伤额头那晚,在灰天使里相见的时刻。
当世界在暴雨里黑暗,当有人看见蜷缩在黑暗中的自己,当痛苦和绝望被温柔地理解。
光就出现了。
热气氤氲,水流绵密。他吻她,伏进她身体里,她的气息包裹着他,在这蕴藏着光的空间里,是一场多么圆满而深切的接纳与拥有。
多年前的,儿时的那场大雨落下来,终于不再冰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