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霭听出手机那头的男声是江弘。

“……什么时候的事？”

“好。”

不过两句话，罗晓澍已挂断电话，起床穿衣。

“我爸在国内联系不上米娅，让我去亚店街看一下。”他简短地说。

米娅是孕妇。周清霭的睡意消了几分：“我跟你一起去？”

“那太好了。”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亚店街。罗晓澍告诉她，江弘在电话里说，他和米娅约好时间上线Skype，原本是要交代工作的，可是久等不来，打手机也没人接，以前从没有这种情况，担心她出什么事。

周清霭第一次见到他们在亚店街的房子，原来也是一幢四层小楼，白墙红瓦，看起来还挺新，不过没有紫藤街那样大的庭院。

罗晓澍拿钥匙开门进去。他在路上已经打过米娅电话，的确是没人接。

小楼异常安静。两人找了一圈，周清霭到底在三楼的浴室发现了米娅。原来她在洗澡时摔倒，无法动弹，也够不到手机，已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

叫了救护车将米娅送进医院。罗晓澍联系了米娅的家人，他们也在外地，短时间没法赶过来。需要做的检查一堆，幸好有周清霭在，否则只有他一个人陪同的话，场面或许会有点尴尬。

医生确认米娅腿骨骨折，治疗处理后，又让她去做B超确认胎儿情况。罗晓澍陪着送到诊室，觉得自己待在那儿可能不方便，于是拉过周清霭，想跟她叮嘱两句后就先出去。

奇怪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

他和周清霭一起回头，看见正呼呼作响的仪器，电脑屏幕上灰白色的、仿佛探照灯扫射深海的画面，一下子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妊娠19周，之前一切正常，是吗？”医生语气平和，“看，她在这里。”

一个勉强辨得出脸的大脑袋，小小的胳膊和躯体。周清霭下意识和罗晓澍对望了一眼。

“她？”罗晓澍问。

“是的。”

米娅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她捂住嘴，眼里泛出激动的泪花。

胎儿情况尚可，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下。

罗晓澍和江弘通了电话，又和医生确认了各种事项，办妥了手续，这才和周清霭回灰天使去。

“我爸大概会很高兴。”路上，他开着车，忽然冒出一句。

周清霭转脸看他。

“他挺想要个女儿的。”

“有你这样的儿子，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周清霭想，她或许永远也没法对打伤他的人释怀。

罗晓澍笑了笑：“可能我让他想起妈妈。对他来说，那毕竟是失败的过去。”

周清霭想起来：“你跟妈妈姓，是你妈妈提出来的吗？”

“不，是我爸爸。他和我妈结婚时还一穷二白，我外公外婆根本不待见他，就算他让我姓罗，他们也不肯见他。”

“你出生以后，他们也不肯见？”周清霭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外公外婆这么固执的吗？”

罗晓澍抓了抓头发：“我外公那时候当着挺大的官，可能觉得很没面子吧。他连我妈都不肯见呢。我爸妈的结婚证都是偷偷去办的。”

周清霭吃惊不小：“那，你外公外婆不会连你也不见吧？”

好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她看向罗晓澍，他目视前方，神色里有一点黯然。

“五岁前，外婆来看过我。后来奶奶去世了，妈妈带我回家，我听到外公对她说，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为了个男人，一辈子都毁了！”

“其实给我打击最大的是外公。他说妈妈不该退学生下我，说如果没有我存在，妈妈的人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我外婆是音乐学院的钢琴教授，他期望我妈妈能成为钢琴家。”

听起来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周清霭忍不住说：“我有点理解你妈妈为什么会不顾家里反对跟你爸在一起了。”

“嗯。可能她也不想去满足家长的期待，想要过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外公外婆能给你妈妈多一点支持，也许她和你爸爸的关系也不会走到那一步，也许所有人都不会那么痛苦。”周清霭脱口而出，她甚至有些激动，“为什么呢？不能满足父母期望的孩子，就得不到他们的爱了吗？”

罗晓澍伸过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她忽然有点想哭，下意识转开了脸。

车窗开着，风带着凉意掠过脸颊。这个非凡的夏天，竟然已快要结束了。

快到灰天使时，周清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有没有想过去找她。”

罗晓澍说：“找我妈妈？当然想过。但一直找不到之后，我就放弃了。她显然并不想见我，找到了也没意义。”

“也许现在不一样。也许她只是鼓不起勇气。”

罗晓澍笑起来：“你把我的话都学去了。”

周清霭莫名执着：“真的，要不要试试看？”

“我爸也许早就找到她了。最大的可能，她还是在西班牙。”

“那我们去西班牙吧。”

冲口而出这一句，周清霭有一点后悔。这是他的事，只应该由他来决定怎么做——

罗晓澍慢慢把车停在灰天使侧面的石拱门边。

“你想陪我去找妈妈？”他的神色很镇定，“还是说，你想去西班牙？”

他似乎已经很能明白她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