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道:“我同你去。”
黛玉道:“我坐坐。”
她坐在凳上,看灯影在壁上起落,像旧日人影走过,又像风影摇动。
她道:“此处可住。”
宝玉与紫鹃回来时,臂上各挟一个小包,内有旧被与草席。
紫鹃把草席铺在床板上,又把被抖开晒一晒。
宝玉道:“明日收拾院落,把枯枝清去。再寻些干柴。”
黛玉道:“我也做得。”
宝玉笑道:“你做得,我心里更静。”
紫鹃道:“夜深了。”
——
夜色更深,园里更静。
远处偶有一两声犬吠,风自竹间穿过,像有人轻轻叹息。
宝玉把门合上,道:“今日就此罢。”
黛玉道:“好。”
紫鹃道:“灯再拨一拨。”
灯焰小了些,却稳当。
宝玉坐在门边,伸手摸一摸旧栏的伤痕,指腹里冷。
他道:“盛衰如斯。”
黛玉道:“盛衰如斯。”
宝玉笑道:“倒也合拍。”
黛玉笑。
少顷,宝玉起身,道:“我有几句,写在此处,权作记。”
他提笔,在旧纸上写下七言律诗一首:
残匾风摧字半悬,当时歌舞似云先。
曲桥败影荒塘冷,回首重来只眼前。
枯井无波收旧月,藕池有骨见残莲。
石阶苔密无人到,败瓦霜深覆旧田。
紫鹃低语惊心处,宝玉回眸省往年。
黛玉轻嗟收泪慢,一灯相照小窗天。
盛衰都似浮云过,且把行囊寄破边。
先安后行今有定,明朝扫室住林前。
他写毕,把笔轻轻一搁。
黛玉看了一会儿,道:“不必太多,只留此数句。”
紫鹃道:“收着罢。”
宝玉把纸叠好,压在桌角。
——
且说刘姥姥安置了巧姐,天将傍晚,又折回城里一遭。
街角灯火初上,摊贩逐渐收拾。
牙婆远远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老奶奶回来了。”
刘姥姥道:“回一句话。”
牙婆道:“什么话?”
刘姥姥道:“你我今日没见过。”
牙婆笑道:“明白。”
中人在旁道:“后日有人要看人。”
刘姥姥道:“这话你要自留着。”
她顿一顿,道:“世上有一层天,看着。”
中人不答,别过脸去。
刘姥姥转身时,衣袖拂过小单,小单滑落在案角。
牙婆拾起,看了一眼,忽然叹气道:“留一分,往后方有余地。”
——
后日清早,刘姥姥到乡户门口。
院里传出汤响,热气腾腾。
巧姐在门里,见了她,眼里亮了一点。
刘姥姥道:“吃过么?”
巧姐道:“吃过少许。”
刘姥姥道:“再添一瓢,暖暖。”
她看屋里,已打扫得干净,墙角堆着些柴。
老妪道:“昨晚睡得安稳。”
刘姥姥道:“安稳便好。”
她想一想,道:“再两日,我领你到一处更安稳的地方。”
巧姐点头。
——
暮色时分,宝玉与黛玉已在藕榭小屋中。
紫鹃收拾停妥,取来些干粮。
黛玉吃了半碗粥,面色也缓些。
宝玉道:“明日先修窗,再理门。紫鹃,去借一把扫帚。”
紫鹃道:“我今夜便把门缝塞严。”
宝玉道:“再寻旧被做垫。”
黛玉看着他们,轻声道:“麻烦你们。”
紫鹃笑道:“姑娘说这话,我可不依。”
宝玉道:“都是我们自己的事。”
外头风渐止,虫声小起。
灯影在纸窗上晃几下,定住了。
黛玉道:“我如今心里,倒像这灯。”
宝玉道:“如何?”
黛玉道:“小,却稳。”
宝玉笑而不答。
他望着窗外黑影,心中把“先安后行”四字默念了两遍。
——
这一夜,园里无人来往。
旧路的石子在月光里发白,井口像一个深深的眼。
风过荷塘,枯柄挨着枯柄,彼此碰了一下,又离开。
天将明,霜将下。
紫鹃起得早,先去看了看院落,回来道:“四下都好。”
宝玉道:“等天完全亮了,我去找人问一问旧日守园的,借几件器具。”
黛玉道:“我在家里等。”
宝玉道:“要紧的是身子。”
黛玉点头。
紫鹃道:“我把昨夜写的诗,装在夹里。”
宝玉道:“装好罢。”
他又道:“去见一见刘姥姥。”
黛玉道:“她是好人。”
宝玉道:“正是‘留余庆’。”
黛玉笑而不语。
——
此回至此,镜像既成:解缚对封签,价目对账册,残匾对金漆,枯荷对香风。
宝黛心志既定,先安后行;刘姥姥周全人事,巧姐得一线生。
欲知明日如何寻方采药、如何移居小屋、如何再遇旧人——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