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风树后来说,它以前都没发现,杜呈央居然也是个惯孩子的,甚至比起它也不逞多让。
现在想想,确实如此。
她那样一个心里藏着血海深仇的滔天恨意的人,一头扎进修炼里只求复仇,有一天却愿意为我停下脚步。
师叔口中的“和你换魂,替你去死”仍在我耳畔久久难消,道观里祖师爷化身的树上,挂着的百年姻缘还历历在目。
我怎么能狼心狗肺,冠冕堂皇的说她恨我呢?
七风树安慰我说这是人之常情。
“从前我也恨,恨别人,恨自己,甚至恨这受我庇佑的芸芸众生,恨修士贪心不足,恨邪物生生不息。”
我隐隐听到轻微的叹息被掩盖在风吹树叶的声音里,然后听见七风树继续说,“可到最后恨来恨去,却发现这命运轻轻一推,竟然连让人连一个选择恨谁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我也恨。
七风树问我恨什么?恨容秦?恨命运?总不能恨呈央。
“这么说咱们也算一样,我连一个恨的对象都找不到。”我说,“我只恨不能留下来。”
七风树不再说话了。
也许是我回忆的太投入,乐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我回过头往屋内看去,黄色的烛火照的屋子看起来带着暖意,乐溪和阿秋芸在织纱,两人是不是聊天,脸上都挂着笑。
如果阿丽珠还活着,也许她织的纱也会不错,就是不知道那样,还会不会叫丽珠纱了。
我转过头继续看星星,梅花枝被我放在怀里,鼻息之间都是师姐身上的气息,耳边还有七风树时不时絮絮叨叨的声音,催人如梦,昏昏沉沉的便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朝阳大好,已是白日。
“我居然睡过去了。”我说,正打算坐起身时,才发觉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阿秋芸刚好在院子里,见我醒了,笑着说:“昨夜见仙长睡着了,阿丽珠喊了两声,您没醒,想来是太过劳累,就没有打扰。”
“多谢。”我掀开毯子,站起身,大概这几日确实奔波,才会在这睡着。
也许是这支梅花的缘由,梦里甚至还梦到了师姐抱着我在小镇转悠的时候。
难得的美梦。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趁着乐溪不在,就问阿秋芸:“我记得之前听您说过,阿丽珠她水性很好。”
“是啊,我们这的娃娃三岁就跟着在浅水区里泡着,阿丽珠记事开始就和我一起下水,她天赋好,比其它娃娃在水里呆的久。”
“她三岁就会水了?”
“是啊。”阿秋芸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我们丽珠就是做采珠女也是顶顶好的。”
我心下一凉,眼前有些发蒙。
3
“保护好阿丽珠的墓,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包括乐溪。”我用传音石通知盈宣,然后起身去寻找乐溪。
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乐溪不是容秦的分身。
盈宣很快传音给我,她在阿丽珠的墓前守着。
“派出去接应你的鲛人就在界石处守着,你若需要来鲛人族,就对东珠注入一点灵力,她感应到就会带你来。”
我在杜呈央的储物戒里翻了半天,翻出了一条血藤,然后把神色慌张,正往岸边跑的乐溪绑了起来,带到了附近无人的林子里。
她面带惊恐的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藤,结果挣扎半天,血藤反而越拽越紧。
乐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还不死心:“仙长这是做什么?”
“抓你。”我说,“不是很明显吗?”
乐溪问:“我与仙长无冤无仇,仙长为何要抓我?”
“你不明白吗?”我问她,“不明白我为什么抓你?”
“我不明白。”乐溪仍然在嘴硬,“即使仙长身负异术,抓人也总要有个理由吧。”
那副讨喜到令人作呕的神态终于被撕开。
死到临头也要狡辩,我真不知道是该夸她冷静,还是该骂她贼心不死。
“你还记得阿丽珠吗?”
乐溪愣了,随即又冷静起来:“仙长说什么胡话,咱们昨天不是还见过吗?”
“我昨天确实见过阿丽珠。”我说,“在鲛人领地,你的族群那里,她住的地方,是本该属于你的那一块吧。”
面前的人不说话了。
话说到这份上,不管怎么说,乐溪也已经暴露,没有辩驳的余地了。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被揭穿的恼怒,反而一直冷战,慢慢的甚至转为嘲笑。
“我确实不是阿丽珠,但是那有怎么样?仙长要揭发我吗?揭发我,你让我母亲怎么办?打破我们平静的生活,然后让她知道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让她知道她的女儿很多年前就被淹死了?仙长,做人不能这么残忍吧。”
我心说你真该庆幸我把剑放在了储物戒里。
“残忍?顶替一个五岁女孩儿的人生,你难道就不残忍?和旁人合谋杀死一个五岁的孩童,你就不残忍?让一个母亲和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朝夕相处扮演母慈女孝,你不残忍?”
这下乐溪彻底坐不住了,她拼命挣扎,血藤越收越紧,勒出的血痕浸的血藤发亮。
乐溪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最后那点伪装的的体面与冷静被打破,她几乎是嘶吼着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七风树在我耳边感叹:只能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指了指她脖子上的伢珠。
“阿秋芸说,她的女儿水性很好,三岁就能跟着她下水,在水里呆的时间比其它孩子都要久,这样的孩子会被水淹死,也就你会觉得这一切天衣无缝了。”
其实不排除这些会是意外,毕竟淹死的也不一定就不会水,可是乐溪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一切。
阿丽珠就是她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