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送入洞房——”
他们正式成为了夫妻。
欢呼声、道贺声此刻才如同解除了禁令般响起,试图冲淡这凝滞的气氛。
本该高兴的两位新人,脸上却无一丝喜色。这场婚礼,从开始再到结束,都浸染着血色、猜疑与彻骨的寒意。
慕辞被兄弟们拉去吃酒,独留沈望舒一人留在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氤氲出一片暖融的光晕。
沈望舒抬手,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一把将沉重的凤冠和碍事的红盖头扯下,随手掷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上。
珠冠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目光这才开始仔细打量周遭的一切。
然而,只一眼,沈望舒便怔住了。
这房间的布置......为何与她在沈家未出阁前的闺房如此相似?
同样是临窗摆放的梨花木书案,案上设着那方她惯用的青玉笔山;同样是角落里的那座螺钿镶嵌的梳妆台;窗边软榻上随意搭着的软毯,是她素日里极爱用的天水碧颜色;甚至那摆放的几件不起眼的小摆件,也都是她旧日把玩、颇为钟爱的式样......
若非窗外陌生的景致和屋内过于浓重的大红喜字提醒着她,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恍惚间回到了未出阁时的家中。
“皖娘。”沈望舒轻声呼唤,皖娘应声回应,推门进了屋。
“哎呀!”皖娘见红盖头被随意扔在地上,紧张地踱步而来:“夫人,您怎么自己把盖头给揭了?这......”
沈望舒打断她,指向屋内的陈设,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房间的布置,与我在家时的摆设如此相似?”
皖娘顺着她指向的方向,随即轻声解释道:“夫人忘了么?这是‘铺房’呀。成婚前,老夫人特意派了咱们府里的老人,带着您的部分惯用物件和嫁妆过来,依着您在家时的喜好,精心布置过的。说是......说是让您即便到了新家,也能住得惯,能安心些。”
“铺房......”沈望舒喃喃道。她自然知道这个习俗,婚礼前一日,女方家人会到男方家中布置新房,陈列嫁妆。
“是慕......是他同意的?”沈望舒忍不住追问,若非慕辞首肯,沈家的人如何能细致地布置他的主院新房。
况且,沈望舒又不是没来过定国公府,他不是从来喜爱死气沉沉的暗色,怎会如此......
皖娘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带着点不可思议:“听咱们府里过来铺房的嬷嬷说,慕大人非但没有阻拦,还特意嘱咐了下人,一切按小姐您的喜好来,务必让您觉得......如同在家一般。”
“他又在耍什么花招?”沈望舒内心喃喃自语道。
若是放之前,她可能还会感动,如今只剩下猜疑。
她以为慕辞娶她,只为控制和利用,这婚姻便该是一座冰冷的牢笼。可他却默许,甚至推动了这样细致入微的安排,试图在这陌生的府邸里,为她复刻一个“家”。
他究竟要做什么?是歉意?还是他的下一步计划,自己也被算在里面......
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环境,沈望舒只觉得心乱如麻。
又过了不多时,沈望舒还是未等到慕辞返回房间,恰逢困意袭来,实在困倦。
门外依旧喧嚣,慕辞显然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她心中冷笑,也罢,谁又真心在意这场婚礼的规矩?
她索性站起身,广袖一挥,毫不怜惜地将满床的吉祥物尽数扫落在地!红枣桂圆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如同她此刻纷乱破碎的心境。
她扯下沉重的外袍,只着素白中衣,便掀开锦被,将自己埋了进去,几乎是瞬间便被沉重的睡意攫取,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来多久,房门被轻轻打开。
慕辞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走了进来,步伐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带着不宜掩饰的疲惫和酒意。
他挥手屏退欲上前伺候的下人,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目光触及满地散落的干果,脚步微顿,随即抬眼望向床榻。
烛光下,她侧卧着,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衬得那张小巧的脸庞带着红晕,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睡颜却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戒备,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与恬静。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在床沿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她。酒精浸润的双眸,迷蒙而飘渺,像一谭深不见底的泉水。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温润的脸庞,触碰到的那一刻,如触及云端,是那般轻柔而又不真实。
目光下移,落在她微微滑落的衣袖处,那道月牙形的淡粉色疤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就是这道疤。
当年腥风血雨的夜晚,瘦小的女孩死死护着他,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他脸上。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护着他的手。
“别怕。”她当时这样对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记忆如潮水涌来。慕辞的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轻轻落在了那道疤痕上。
慕辞只觉得天意弄人,竟会认错了人,将她的姐姐认作是当年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最终,他还是找到了她。为了将她留在身边,只能靠着最不堪的方式,强硬地将她留在身边。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沈望舒睫毛轻颤,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慕辞迅速收回手,直起身,所有情绪在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沈望舒猛地坐起,拉好衣袖遮住伤疤,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新房。”慕辞转身走向桌边,倒了一杯酒,那原本是他们要喝的交杯酒。
“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沈望舒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袖下的疤痕——刚才他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其上。
沈望舒思绪良久,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你回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事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