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雀吓得忍不住尖叫,瞧见她抱住元静的腰,忙反应过来,上前扯开,道:“你是什么人!”
元静轰地一下脑子发麻,听见闻雀声音,这才反应过来,急切之间,一手肘朝老婆子背上撞去,终于叫她撒手。
李婆子望见两人身上装饰打扮,眼中闪现金光,又见闻雀年纪尚小,不由得凑上前朝闻雀道:“大姑娘是长乐宫的人?”
闻雀道:“那又如何?”
“大姑娘不知道,他们从小无爹无娘,若不是我,早死在这里了!”
元静听完,心口似遭重物锤了一击。她想起过往被毒打,被奚落,每日吃无好饭、穿无好衣,还要时常听她咒骂父母和弟弟,如此虐待,怎么到她口里,却变了说辞。
“你胡说!”
那婆子昂起头,笑道:“我胡说?我胡说你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闻雀瞧见元静似乎连牙齿都在发抖,一时没了主意,抬头四望,想再找个管事的人来。
“啪!”
忽然一声脆响,婆子脸上立时出现一个手掌印。
元静眼里涌出泪,尖叫道:“你撒谎!”
李婆子捂着脸,呆呆望向元静,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朝闻雀道:“这是什么狼心狗肺的浪蹄子,走了才几天,攀上高枝,便忘记老婆子养育的恩德,翻脸不认人,歹毒,歹毒!”
元静胸口砰砰直跳,也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她实在想不通,这人瞧见自己,为何没有想起从前的事而感到恐惧,反而这么大摇大摆地挤到面前来扭曲事实。
她环视一圈空荡荡的永巷,心中既恨又怨。
闻雀见元静眼中有泪,正欲说话,却看见她只是将泪眨了回去,随后朝婆子冷笑道:“歹不歹毒,你可别说早了!”她眯着眼,紧紧盯着对方,好像一头狂怒的豹子。
“我今儿来,是有话问你,且只问一次,倘若叫我不满意,明儿就请长乐宫真正管教的人来。”
她往前踱了两步,站到有月光的地方,回过身继续道:“我一向知道你口齿狠辣伶俐,黑的也叫你说成白的,不然上次缀锦来过,竟还能风平浪静?可你也明白,我已经进了长乐宫,并安安稳稳留在那里。我定有法子叫她们再来好好审你。”
元静的脸背着光,叫人看不清表情。
李婆子听完,一声不响。
元静看了一眼已经挂在门上的锁链,吩咐道:“你进屋子,点支蜡烛。”
李婆子点点头,三人前后走进壶梁殿。
蜡烛照亮屋子,闻雀瞧见简陋的黄土茅草,污秽的帐幔垫褥,破破烂烂的桌椅,心中一惊。
元静道:“我和弟弟小时候,胸口挂有一枚玉蝉,阿娘还在壶梁殿时,这玉佩一直在我们身上,她死后,忽有一天,玉佩便不见了,再无下落,我现在请你交出来。”
李婆子开口便敷衍:“这就是姐儿冤枉老身了不是!你们本是戴罪之人,这些物件早就抄没了,哪还有什么玉啊蝉啊的玩意儿!”
闻雀听完,终于明白她回来的原因。
一阵风吹进来,蜡烛忽然熄灭。
元静朝她幽幽道:“你再骗鬼呢。”
李婆子不说话。
闻雀重新点燃蜡烛,走到李婆子身边,她身量本就比元静高许多,再加上老婆子身体佝偻,她双手叉腰,灯影一照,墙上的身影,足像个金刚力士。
闻雀冷眼朝李婆子道:“姑娘问你,只管答话,休得乱扯!”
李婆子抬头望了几眼,又缩回去,道:“大姑娘不知,这永巷人来人往,老婆子也有别的事,一不留神,总归……”
闻雀不等她说完,呸了一声,道:“素来是你看顾他们,方才又见你掏钥匙开锁。今日宫中喜宴,门户皆开,你却还是一般小心,看管如此谨慎,如何推赖旁人?再说永巷难道是什么法外之地么?东西丢了,你不上报追查,便是包庇窝藏,便该一样论罪。”
李婆子暗暗横了一眼,只是装死不说话。
元静听闻雀字字如刀似剑,心中遂有了主意,胆子也壮起来。
“这壶梁殿里,自然不止一对玉蝉,旁的你拿走便罢,唯独它们,请你看在我们姐弟孤苦伶仃的份上,交还出来。”
闻雀啊一声,元静却只是微微摆手。
她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叫李婆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闻雀又朝元静使了个眼色,道:“我知道,你拿这些也并不会佩也不敢使,许是送出去兑了银两,许是赌钱抵债,总归有个去处。既有去处,便能翻找回来,”她转了转眼睛,“就给你五天时间,到时若不交还,便请……”她笑望向元静,道:“看来缀锦给她吃的苦头还不够,咱们长乐宫的织金姐姐,名声在外,也不知传到永巷没有?”
李婆子听罢,搓了搓手,嗫喏道:“我,我……那时也有几个小玩意儿,当时怕哥儿、姐儿年纪小丢了,我这不是先收着嘛,时间长久,兴许忘了。这就,我这就写信家里去找,说不准找到呢……”
闻雀又冷下脸,道:“说不准?那你只管说不准,五天后,看你是要伤筋动骨,还是情愿皮开肉绽。”
两人说完,便离了壶梁殿,元静仍觉胸口堵得慌,拉着闻雀的手一直走到天渊池旁,等实在走不动了,方携手坐到凉石上,靠着喘气歇息。
元静不禁感叹:“闻雀,方才你真厉害,真有算计。”
闻雀脸一红,没有接话。
似乎过了许久。
她朝元静道:“姑娘见公主拜别太后,又看到慕舆公子的玉,所以想爹娘了?”
元静笑了笑。
“干脆去请太后的旨,还不知她暗地里偷了多少东西。”
元静摆摆手。
闻雀回头瞧她。
“我投鼠忌器,也不敢如何。真闹到太后那里,就成整个皇宫的事了,……倘若大张旗鼓翻查到我父母身上,也没意思。再说了,永巷一向是章华殿皇后娘娘管的,我初来乍到就闹事……”
闻雀道:“万一五天后真没有呢?”
元静不响。
闻雀忙别过身子晃了晃她的手臂,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这又不是金银,只要玉没碎,总能找得到。况且宫里的物件总是极精美的,不管落在谁手里,想来并不舍得弄坏,只逼紧那婆子便是。”
元静抬头,笑道:“我运气真好,从未做过这种事,今日偏是你跟着,换个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收场。”
她伸手摸着腰间的盒包,想起从前的小玉蝉,不觉眼眶中有泪,忽问闻雀:“诶,上次说你家乡是哪里来着?”
闻雀笑道:“姑娘这就忘了?我家乡在雍州。”
元静垂首不语。
闻雀忽又道:“等将来咱们出了宫,姑娘能不能带我再回去瞧瞧?”
元静抹了抹眼睛,笑着点点头。
正在这时,听得嬉闹人声由远飘近,两人忙抬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