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静回头朝她笑道:“好好一个人,非出这门要进那门,如此折腾,难道就不是白忙?”
元诘望着她,道:“姐姐既然也悟道,怎么不知,从来哪里又有什么门呢?”说罢便摇摇晃晃转过身去了。
元静再答不上来,且不知怎么,忽然感到身体发肤一阵寒凉,便无奈摇摇头,拉着李姝华一起走出寺院,上了马车。
李姝华叹道:“我一向不懂谈玄辩经,方才听你俩辩,倒有趣,看来不日就要赶上昙朗法师了。”
元静道:“你别岔开,我是看准你到这儿才特意赶来的。今天祖母无事,一会儿少不得要找我们。你只趁这个当口,快解释清楚,怎么天天往庵中跑。可是姑妈有什么事?”
李姝华脸一红,起先并不言语,被元静摇了半天,才不好意思道:“罢,罢,我只同你说,不能再告诉第三个人。”
元静忙点头:“这是自然。”
李姝华绞起手中的帕子,这才开口,道:“今年七月,我便满十八了。”
——话说到这儿,忽又停下。
元静先还等着,见半晌没话,思忖片刻,忽然福至心灵。
“商议婚事?”
她又想起元澄当年出嫁的画面,不禁惊诧又恐慌地一把拉紧她双手。
李姝华听说起婚事两个字,脸更红了,道:“到年纪了自然要商议,你这架势,倒弄得像个什么稀奇大事。”
“还不是大事?七月,——不就没几天了?你出嫁,岂不就要搬出长乐宫……”一句话还没说完,元静只觉气噎喉咙,几滴泪珠扑簌扑簌掉落。
李姝华听见,自己也不禁掉泪,又拿帕子擦她脸,边嗔道:“看你一掉泪,便把我的也招来,这算什么?你可别着急,还有好长时间呢。”
元静边抽搭边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
姝华无法,认真解释道:“说是每年九月,朝廷惯例设坛埒讲武骑射阅兵。祖母说这趟正好相邀适龄的王公子弟来,好让我……,也一块瞧瞧。”
元静边听着边抹脸,道:“祖母为姐姐的婚事也够兴师动众的。”
李姝华拿帕子轻扇她肩膀,道:“哭完就取笑人!怎么可能为我!听说还会来许多边境部落酋长及世子王孙,还有数不清的外国使臣。”
元静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头先听说朝堂里为仇池和柔然结亲闹呢,可是姐姐,——他们不会把你会嫁到那些鬼地方吧?”
李姝华冷笑一声,道:“咱们真是什么贵女么?他们娶来,又有什么好处?”
元静松了半口气。
“这趟讲武,皇帝是要向天下宣扬朝廷武德,让他们掂量站队呢。”
元静道:“可我听说吐谷浑还没同意结盟……”
李姝华道狐疑望她一眼。
元静解释道:“若能将周边这些国家部落逐个撬动,一齐同柔然作对就好了,就怕那目光短浅的……”
李姝华惯不爱听这些,麻木嗯嗯几声任由她说话。车行至长乐宫,元静交代她晚上要一处睡,又嘱咐闻雀将被褥送到李姝华床上。
回宫不久,骆宾华果然为秋猎的事召她们同听。两人都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她们挤在一张床为出嫁的事叽叽喳喳良久,还没睡多久,天便大亮。
元静勉强睁眼,又度过一天平安日子。托刘慕卿的福,皇帝那头大抵不会追究了。她却还有些失望似的。
这日恰是元悦约了上鹿苑郊游的日子,姝华因月信不爽作罢。元静被弟弟缠不过,拖着一身倦意随众人同往。
鹿苑在宫城以北,山林茂密,中间又有一大片开阔的水泽。
从前征南土时,曾于此操练水军,后来再用不上,便将此地规划作皇家园林,才刚修缮完工。现今园内不仅有山麓绿树,又修筑亭台楼阁、河岸栈道,是皇家夏日避暑的胜地。这一大片被围得严严实实,人烟稀少,植物繁茂,古树林立,比起天渊池,更多一份开阔自然之美。
车马停好,又走不多时,果然见湖边停着的数十条船,又有撑篙的船娘候在岸边。
元悦招呼大家三三两两分组,又吩咐侍从将携带的杯盏、茶酒、果点分至各船上。
元静靠着闻雀发困,又拿手挡太阳,凭他叫唤,并未挪腿。
正四处打量,欲找个地方打盹时,忽看见才来学堂不久的萧濬,而周遭众人也都暗地不住朝他打量。
她心下狐疑,这人看着不好随众嬉戏游乐的,怎么竟也来了?——说罢忍不住望向四处游走的元悦,不愧是他,果然皇家长袖善舞第一名。
待众人纷纷上船行远,元静谁也不管,自顾自拣了一条小船,叫闻雀铺开垫褥,命船娘沿岸逡巡。
这么晃荡一会儿,她找准一处树荫,又见漫天荷叶遮蔽,便吩咐将绳子系到岸边树干上,赶了船娘和闻雀下去,独留自己在船上卧倒。
这么随浪飘荡睡着,好不惬意,没过多久,她便合眼呼呼大睡。
依稀记得,也是这么大而平缓的海面,这么好的艳阳天。
她又能展翅在天空翱翔,长大后,几乎快忘记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她四处胡乱瞅着,任由凉风从羽毛间穿过,一会儿朝虚空鸣啸,一会儿直冲云霄,一会儿展翅滑翔,一会儿又泄了力,肆意下坠,似与这天空厮缠,不负好时光。
正得意间,忽见底下海里巨物翻腾,不过片刻,那不知底细的东西从海中升起,遮天蔽日,巨浪翻滚,打湿羽毛,再扑翅时倍感吃力,还是那么着,轰地猛然撞上巨物。
她心中既焦急恐惧却又暗暗兴奋,期待着小白龙的身影。
——哐哐。
巨物挤了过来。
——哐哐。
撞上倒并没想象中那么疼。
——哐哐。
又撞两下。
——哐哐。
元静在梦中摸了摸头,也摸到坚硬的舢板。少女睁开眼。青鸟变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