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静见一群脑袋凑在元悦处,便悄悄退出,走至后边,敲了敲萧濬的桌子,问道:“你来不来?”
萧濬抬头,见到她,心中一喜,只是脸上仍冷冷的,目不转睛朝她道:“你想我去么?”
元静冷笑一声,回头看向元悦,道:“这儿还有一个,你别漏了。”
元悦抬手,狐疑望向两人。
元静瞧见他身旁元维眼中闪烁一道奇异的光,张嘴问道:“萧濬也来?”
元静点头:“他自然来的。”
元维笑笑,朝萧濬道:“哦,自然该来”
自鹿苑郊游那日后,元静和萧濬关系破冰,便常邀他一起参加众人的活动。
萧濬本性喜静,心中又暗暗羡慕人多热闹,可来往调笑久了,却又嫌烦,说话直言不讳,众人并不理解,觉他脾气乖僻,难以相处。元静不以为意,常替他解围。一来二去,两人渐渐成为朋友,萧濬也时常偷带些世上已不再流传的南土杂书给她。
他涉猎出奇地广,品味又佳。不近人情的言语,用在评判书籍上,却再精准合适不过。
读得好的,元静又推给弟弟,一些与宗学违背之处,两人细究议论,有探得真相之感。
却说太后本欲借九月朝廷讲武的机会,为外孙女李姝华觅一良婿,也叫元静姐弟去见见世面。两人从未骑过马,近日先随元悦一同到北苑试练。
元静一大早特特穿着一身新制的翻领窄袖胡服,脚着皮靴,腰系蹀躞带,和元缄相互看过,打扮稳妥,才来拜太后。
骆宾华见着,喜欢得很,命服侍的好生跟着照料。
出宫时,李姝华并织金又万般叮咛嘱咐身边人,两人急不可耐答应,便乘了车前去会元悦、元维并四皇子元馨,不多时,众人行至北苑马场。
那三个自小便会马术,是熟惯的。其中元馨骑术尤佳,他素爱骑马射箭,武艺超群,只觉看书索然无味,又兼觉自己嘴笨舌拙,所以虽也在学堂,却与他们几人并不亲近。
指给元静的马夫名叫裴斐,是个只大她几岁的少年,大概久在此处,皮肤黝黑,身体也颇魁梧。元静拿了马鞭,又挑过马驹,便由他扶着上了马。
两人还慢悠悠逡巡着,那边几人已纵情策马扬灰,欢腾起来。
元静叹口气道:“裴斐,我几时才能像那样?”
裴斐也骑一马在旁,牵着元静坐骑的缰绳,边扯边道:“启禀贵人,欲速则不达,学骑马容易,可要骑好,须花大时间练习。马的品种不尽相同,脾气也各有异,小人天天混在马场,也不能说全懂呢。”
她失落地点点头,道:“凡事总这样,我想象中策马奔腾的感觉太好,不知这会儿晃悠悠竟如此无聊。”
裴斐笑道:“也未必好,骑久了总归腰腿酸痛的,冷不丁还有蚊虫撞进眼睛嘴巴,人没被吓得摔马就不错了。”
元静忍不住笑出声。
裴斐望了她一眼,又道:“世事如此,永远都是旁观和想着的时候最好。”
元静垂下头,心想这年轻人心里竟这般苍老,遂问道:“那你马术可好?”
马夫挠挠头,道:“总归没摔过,算好吧。”
“射箭呢?”
“勉强说得过去。”
“那你演给我看看。”
裴斐一时没明白,只着发愣并不动弹。
“我这会儿呆坐着,实在无趣,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功夫。”
裴斐想了片刻遂答应,回马房取来弯弓箭囊。再行至元静身边,拉过她的缰绳,道一声“贵人扶好”,便直往草原水洼地去了。
风呼啸擦过身子,元静脑中突然又想起壶梁殿的屋顶,远处雪山皑皑,近处铃铛作响,天空繁星满布,群鸟在飞。
拥有的人,自不知其中珍贵之处。
骑了好一会儿,眼见斜阳西坠,群山墨染,北苑深处的雁群振翅归巢。
裴斐几番凝神细打量,待大雁再度结群滑来时,他拉开弓,跟随雁群方向微转,静静等待着。
元静凝神望着他,只听“嗖”一声,还没待反应过来,紧接着听到锐器清晰穿透筋肉的动静,便是两只大雁直冲冲掉下。
元静忙地拍手,道:“裴斐,你很厉害啊!这般技艺,也教教我才好。”
裴斐听她夸赞,羞得挠头,黝黑面颊透出红来,朝她恭敬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元静又道:“秋猎讲武骑射,你也去么?”
马夫摇头,道:“小人是个奴隶,不是贵族子弟,也不是将帅士卒,只配在马房伺候呢。”
“这也太委屈了,——你若能凭这个建功立业,一定能跟那些军士们一样出人头地。”
裴斐听罢,先不言语,过了片刻才道:“或者有朝一日,天之侥幸,小人能脱了奴籍,便去试试。”
元静听他说话,回想起许多没入永巷的面孔来,从他们又想到自己。
如果不是被骆宾华接回紫宫寺,终其一生,也都只是在高墙内卑贱地活着。
她又想起李姝华提醒,立事须尽早,趁祖母尚能做主。她那时不懂姝华急迫,眼见长乐宫为她的婚事细心筹谋,终于意会过来。
只是也不知道慕舆知什么盘算,过了这些年,说不定他早忘记自己。
可那也没什么。天地广阔,连个奴隶心底也有渴望和追求。而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仍是一头雾水,叫她无端忧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