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
北府撑起的南方王朝在动乱中破灭,世家大族屠戮殆尽,新朝又换天地。
元静望向他,道:“这也不奇怪,就这皇家宫苑,从前也并不是我家的。”
刘慕卿扑哧笑出声:“也就你敢这么胡论。都国破家亡了,就算真有老亲,找来还有什么意思。”
元静问:“后来呢?”
他忽想起什么,羞涩低头笑了笑,惹得元静心中翻涌。
“我头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北边王爷,原来老话,都叫你们索虏。你知道你们家的人,眼珠长得跟玻璃一样,晶晶亮亮盛着水,叫人难分深浅。说起来,那会儿在他府里,也是我头一次见到胡人烧的玻璃盏。”
他侧身靠着栏杆,眼望乐团方向说话。
元静听完,心里陡然害怕起来。世间翻覆真容易。人人知道她出身永巷,如今又好似通通忘了。
刘慕卿又讲起从前建康的宫殿,在南北战乱之际付之一炬,元澈来江南,倚靠宫墙修筑府邸,随后整齐河道,疏通淤泥,在秦淮河岸种植杨柳,春夏之际,城内树木郁郁葱葱。后来他又围出好大一片兰池,在池畔修筑庄园别墅,琵琶行酒,歌舞博戏,他们在那渡过许多快乐日子。
他边讲,边往火里扔了一块香,郁郁的烟气袅袅升腾。
可不久后他还是迎娶了世家出身的王妃。
爱恨欲望,此消彼长。
他跟他说北边王朝从前立后,待选嫔妃须浇筑金人,成者当之。
金块被火融,再浇筑成形,摆进庙堂供奉瞻仰,人间至贵之极。
刘慕卿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只当怪谈。
后来父亲终于称帝,他大哥来信,提起北人独有的典礼。
他们的父亲端坐毡毯中,被一群亲贵壮汉举起,沐浴着阳光,仿佛被云驮着浮在空中。
之后才是王朝的登基大典,众人山呼至尊万岁,大哥听得心脏怦怦狂跳。
刘慕卿却道:“我听得入迷,相较之下,汉人的典礼实在是一群腐儒想出的最平庸无聊的戏。”
元静忍不住笑出声。
雪花被腾起的热浪消融,天渊池那头又卷来一阵清冷的风。
“哦,说起作戏,记得从前跟你说过,伶人情谊轻薄,——你也许不知道,跟帝王比起来,伶人根本不算什么。”
元静脸上的笑意消失。他怀着浓烈的恨意,终于向她吐出来。
“他手中的权力,从来有诱引和驾驭人心的能量。”
他正说着,忽认真看了一眼元静:“对你,不也是么?”
元静一愣,想要反驳,却一时想不到说什么。
刘慕卿盯着她的双眼,道:“我忍不住想,过去你父亲只差一步,就没他什么事了。你的身份如此敏感,他心怀疑虑,却仍宽纵你,在大帐中任你胡言乱语——。”
他垂下眼,面容哀戚,犹似月夜时分的昙花。
背后琴声又起。
“帝王至尊,洞悉一个人的欲望,尽可能地满足他,再叫这个人心甘情愿将自己里外烧个透彻——”
就在这时,不知哪位琴师翻出了极古的琴谱,他弹得肆意忘情,每次弦动,元静的心忍不住随之起起伏伏。
“人人上钩,从无例外。那些文官在名利场眼花缭乱,那些武夫为留在舞台忘我卖命。而我的后头,还有千万个人排着队。呵,情谊轻薄……”
元静听罢,如雷霆闪电直劈头顶,心似裂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慕卿继续道:“可倘若没有这个力量,皇帝还有什么诱人之处呢?”
她看着火盆,是真的害怕了。
“干脆一走了之。”
那雪忽似鹅毛般刮来,还未近火盆,便消失无踪影。
他放声笑了笑:“怂货!为什么走?”
元静啊一声呆住。
“你不也得到想要的了么?”
寒风卷着雪花,一阵阵沾上衣裳,冰凉的绸缎贴近肌肤,可她觉得浑身沸腾。
刘慕卿静静搓了搓手,脸被火盆映得发红,他又抬头望着亭子上交错的木梁。
那古琴声狂纵得几乎是在锯木!
“外头有什么意思?”
元静望着他的眼睛,明眸犹如珠玉,比他们的玻璃珍贵得多。
她呆呆笑了笑,手指冰凉,道:“这么多年,你还一直上头。”
刘慕卿扑哧笑出声。
她抬眼瞧着雪花漫天,忍不住默默念诵。
“人有所得,便引贪心。贪心既起,便遭孽火齐烧。贪也罢,愈嗔愈痴,世间三毒,从此再不能去,从此具足烦恼。”
刘慕卿将手揣进袖里取暖,披风上的羽毛微微颤动。
“来易来,去难去,难得正是此刻,痛快一场也好。”
元静见他面容镇定,寒风教人血色全无,而他白颊黑眸,红唇黛眉,比任何画师能画出的形象还要动人。
白雪簌簌落下,踏雪之声由远至近,两人忙一齐回头看。
只见来人穿着白狐大氅,从雪里钻出,白花花一片,活像雪幻化的。终于看到他们,面露淡淡喜色,只是没拿手炉,天又还有些冷,他不住搓着手,加快脚步朝这边行来。
两人忙都跪下请安,元静眼角余光,看到刘慕卿耳后,手抚过之处,有一根新生的白发翘起,触目惊心。
“免了吧。”皇帝伸手招呼:“你们喝的什么茶,竟这样香?”
——元颂音抬起头,看到一张威严清俊的脸。
火盆忽然发出爆裂声,火星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