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睁眼,冷笑一声,道:“不觉得他心意飘摇不定,深浅难测?”
元颂音想起头先陈缇的感叹,心中冷笑,这才算亲生的。却只是道: “三弟弟个性悠游从容,正是有福之人,叔叔何必怀憾?”
她这一生也难悠游从容。
“再说他从不以人地位身份论亲疏,待我与诸姊妹并无分别。这一路他又接济孤寡,从不惦念回报,也不为夸耀名声。他心意坚定,为人仁义,只是不爱显露罢了。”
几时能有人这样为她争取?
“我看书上说,人小时出众,长大不过了了,现在测不出,或是大器晚成呢。”
元澈抬了抬眉毛,无奈笑笑,正好下人送来馔盒,两人便没再议论。
“你刘师傅人呢?”
元颂音道:“好不容易出来,不知在哪瞧新鲜呢!”说罢吩咐人去请,自己收拾停当也退了出来。
她伸个懒腰,瞧见房顶地面已然一片洁白。
空气洁净又清冷,她搓搓手,又揉了揉眼睛,忽见院门口伫立着一棵红梅树,在雪中开得热烈。方才一群人浩浩荡荡开进院落,熙熙攘攘的,竟没瞧见!
元颂音紧了紧皮袄,快步走到跟前。
白得发亮的雪地映衬下,梅花树的枝干好似漆黑浓墨,张扬泼向四处。
枝上花蕊鲜艳而娇嫩,瓣上的积雪染成粉色,月光照耀,更显晶莹剔透。
夜里的寒气犹如薄荷吸入鼻腔,梅花淡淡香味稍后扬起。北风袭来,花朵轻晃,却丝毫不受这刺骨冷冽的磋磨。
自然风景之美,顿时稀释人的疲惫。
元颂音细细凝视,看得入迷。
就在这刻,眼里映入一双年轻男子的眼睛。
漆黑似浓墨,明亮如悬星。
她怔了一怔,羞怯却不能挪开视线,强压着心中随时迸发的忐忑与欣喜。
两人互望,一时之间,都没开口说话。
过了片刻,慕舆知的双颊已然通红,元颂音也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不约而同笑出声。
梅花清香,真沁人心脾。
元颂音感觉脸上烧得厉害,缓缓垂下眼。
风卷起雪,纷纷扬扬。
慕舆知低头打量,见她眨眼,睫毛微动,心中好似抓肝挠肺,爽快笑道:“妹妹随陛下办事模样,好生威风!”
她害羞笑笑,又抬起眼。
两眼相对,元颂音不好意思,旋即低下头,叹道:“你——,你长高好多呀!”现在自己只到他下巴,说话声音这么近,连耳朵都要烧着。
慕舆知道:“妹妹如今,也出落成大人模样。哦不,该叫郡主了……”
他声音很是动听,思绪却慌不择路。
元颂音听完只想笑,朝他摆摆手道:“本是一家子亲戚骨肉,什么名号,都是给外人叫的。还是喊妹妹罢,不然倒生疏了。”
慕舆知听完,眨了眨眼,朝她道:“妹妹这会儿尝过我家饭菜没有,合不合胃口?我算着日子,本想……谁知今日父王偏叫我去练武场。这几日雪下得大,你一路可还顺利?……”
他一贯滔滔不绝,元颂音并不感到烦。
她正要开口,他又继续抢白:“你——,你在长乐宫都好么?你弟弟的腿伤可都好了?”
像是有一箱子问不完的话往外倒。
她边笑边应声点头。
慕舆知瞧她倩笑,俏丽动人,把一树梅花竟都比了下去。
“长乐宫还是那样?”
她听问长乐宫,怔了片刻,忽然鼻头发酸,不禁皱眉。
“时间真快,”她瞧他一眼,又望向梅花,道:“姝华郡主才刚出嫁,已经离宫了。”
慕舆知听她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忙道:“时间真快,那年见面,我人还没她高呢。”
元颂音想起李姝华和元缄,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头一次离开他们。外头凡事靠自己,也不知他们在家中如何,不禁心里上上下下翻腾。
慕舆知道:“郡主夫家是?”
元颂音道:“大理寺卿居家。”
慕舆知道:“哦,是京官?倒比婶婶好些,每次从并州南归一趟真不容易。”
她听他陡然提到元澄公主,不禁满腹愁肠。或许他中意的也是这般婚事,自己无论如何配不上。可一想到自己竟为这个自怜,又不禁十分羞愧。再想起姝华,心中更是翻搅百般滋味,遂道:“不管嫁到哪,从此总归有了新家,往后自然就疏远了——”
慕舆知边听她感叹,边打量她的眼睛。瞧见她双眼好似落星黯淡,忍不住要宽慰。
他的声调总是清爽又肆意的,朝她道:“说来可笑,那年我跟家人南下,看京都那么大,住着多少皇亲国戚!想你们走亲戚只怕都走不完!去了这家,又得马不停蹄去那家,像个蜜蜂似地乱转。我要在京都,肯定会为这事发愁。一个两个思虑不周,确实会疏远呢!”
她果然被这叽叽咕咕又没心没肺的话逗得笑出声。
慕舆知心里轻轻叹口气,终于大胆道:“只是若真地——,若真地从洛京嫁来他乡,只要两人心意相通,日子安稳,自己做得了主,旁的,都是次要的,也没什么打紧。”
她猛然听见这句,慌张抬起头。男孩也垂头望向自己,似乎连睫毛都在颤抖。胸腔不禁又狂跳起来。
夜里朔风骤起,吹落梅上积雪。粉雪纷纷,从地上卷到空中。房檐下的灯火摇荡,恰似星光闪闪。
年轻的姑娘红着脸,心中好似有烈火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