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读军报所写,心里无限激昂。可听他亲自说,却感到生死一瞬,心里渐渐忧惧起来。丧气但仍然夸道:“你怎么这样厉害。”
果然夸得慕舆知笑出声。
“你晓得我母亲走得早,为了阿宁和自己,不得不争口气。可真到军营里——,从小到大,头一次有了肝胆相照出生入死的兄弟,和他们一块吃一块睡,又一块上阵杀敌。世上有了同伴,便不觉得只是一个人。”
元颂音边听边望着他,直直点了点头,仿佛比他本人还高兴。
她又问:“那杀人,——是什么感觉?”
慕舆知想了片刻,恨不得她从不用听杀人流血的话。
“自然是没杀过人的感觉最好——”
元颂音一愣,听他停顿许久,又道:“总有穷凶极恶丧失心智的,挑起人杀戮欲望。可还有一些——,眼神木讷,好像无意闯进战场迷路一般,跟着人一味往刀口瞎冲,我下手会犹疑。可转念一想,他们杀害手无寸铁的百姓,从此村庄萧瑟荒无人烟,真叫人心里难受,也就不犹豫了。”
他说这话时,似乎连睫毛都在抖,元颂音正欲开解,又听得:“况且——,我真想快些立功封赏,你,你如今都是郡主了,而我——”
她听到这句,心中羞得不知怎么是好,忙跺两下脚,道:“又不是这样论的。我那封赏——,说来都是雕虫小技,怎么能跟带兵打仗比,那可是流血死人的事啊。”
“妹妹何必自谦,你不也在陛下跟前忙到这会儿才消停吗?”
元颂音感到自己身子软下来,好像失了支撑。
刚刚听皇帝臣子商议军情,好像是说别的什么,并不感同身受。这会儿听他讲就要亲自带兵打仗,恐惧顿时涌入心头。
“你说的,我自然都信。只是刀剑无眼,又形势不明,不然怎地……。”声音渐渐小下去,道:“不然皇叔也不会着急来了,足见这一仗难打。”
元颂音望着他,突然又觉得一丝好笑。
跟他才见过几面呢?这一夜说的话,竟比此生和弟弟、姝华、皇祖母所说的更重,而他说的,也像长在自己心里,比自己能说出口的还亲切百倍。
可他就要去打仗了,说不定转身死在塞北草原,无人收尸,成个孤魂野鬼,——一想到这里,只觉剜心剔骨之痛。
倘若真到那一步,又该如何呢?
要是这个人说,扔了祖母弟弟,把姝华姐姐埋在心里,丢掉皇帝的宠爱,忘了刘师傅说的那些风月,咱们一起去龙山,要么去塞外,或是去个随便哪里没人找的地方,——我会答应,必会答应,自然该这样。
“诶,你说,那些死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风卷起地上的雪,在空荡的庭院里打着旋。
慕舆知望着她眨了眨眼,道:“我也不知道。你说呢?”
元颂音垂下头,声音沉下来,道:“我一路行来,看见山川永固草木枯荣,虽说人是万物灵长,倒又不如它们,最后不过枯骨腐肉,形灭神散……”
慕舆知看着她扑闪的睫毛,边听她说话,心脏边随着睫毛颤动。
“从小祖母就爱带我们听佛法——”
他这么一说,和自己倒又是一个样。
“说形尽而神不灭,如此想着,心中惦念便有牵挂之处,叫人安慰。可我也说不准该不该信,也没残留一点前世慧根。——我想,想或许只有此生是唯一亲历亲为的机会。纵然有前世来生,大概是并不相干的。”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坚决,元颂音认真听着,想起竺昙朗的声音,远比他动听,此刻却烟消云散。
“你是这么想的?”
风停了,雪又落回地上。
慕舆知笑望着她,道:“嗯。既然如此,只能行这一世之事,再无他法。”
元颂音呆愣望他,不由得重重点了两下头。
“公子。”忽听得人声,慕舆知回头看了一眼,道:“我就来。郡主在这呢,你别乱走,省得冲撞她。”
元颂音趁他目光挪开,直直打量他的侧脸,像是第一次看清楚,月光下的慕舆知,眉似剑脊,浑如刷漆,眼眸黑白分明,垂眼时,眼角上翘,一如童年。侧回来又对她笑,露出一颗虎牙。
“是我的小厮悬黎。”
元颂音捏着梅花,恋恋不舍道:“他既寻你,想必有事,你去忙吧。”
慕舆知忖了会儿,又问:“元夕这天……你能松泛一日么?刚说那么多,你可别当客气话,我是真心想带你四处转转。”
元颂音脸又一红,笑道:“笑死人,你还正经解释。冲着你的玉佩还在我手里,也该出点力气来换不是?”
说罢两人都笑起来。
慕舆知眨眨眼,正经问道:“不知妹妹想怎么换?”
元颂音脸一红,低垂脑袋道:“我也不知,等想到了,再同你说。”
慕舆知笑瞅她一眼,方依依不舍告别,随悬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