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梦见那个吻时,霍佳佳在凌晨三点惊醒。
心脏在肋骨底下撞得生疼,像只被关进铁皮罐子的疯鸟,咚咚咚,沉闷又固执。黑暗中,唯有窗外渗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勾勒出宿舍天花板的模糊轮廓。她大口喘着气,试图把肺里那种灼热的、带着某种松针碾碎般清冽气息的感觉驱散。那气息,每一次入梦,都顽固地盘踞在她唇齿之间,挥之不去。
又是他。
梦里永远只有模糊的轮廓,锐利的颧骨弧线,紧绷的下颌线条,还有那双眼睛——即使在最深沉的梦境里,也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映着图书馆穹顶透下的、被巨大彩色玻璃过滤过的冰冷天光。那双眼睛在靠近,她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按在古老砖石砌成的墙壁上,粗糙的颗粒感硌着她的后背。漫天金黄的银杏叶,像一场无声燃烧的雨,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甚至拂过她滚烫的脸颊。然后是他俯下来的温度,带着那股碾碎松针的冷冽气息,强硬地覆盖下来……
霍佳佳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摸索到枕边的保温杯,狠狠灌了几口凉透的开水。冰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源自梦深处的燥热。
“见鬼…”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被反复侵扰的疲惫。开学还差五天,这个面目模糊的“梦魇”却已经准时报到了四次。每一次都清晰得让她醒来后指尖发麻,每一次都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睡眠。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图书馆墙壁上那块微微凸起的、硌得她肩胛骨生疼的砖石形状。
这算什么?某种玄学级别的开学焦虑症?还是美术生考前压力太大产生的离奇幻觉?霍佳佳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她用力闭上眼,想要再次入睡,然而那冰冷注视的感觉却牢牢钉在脑海里。
“凌然…”那个名字,像带着刃,毫无预兆地划过她的意识。梦里从未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可她脱口而出时,却笃定得可怕。这个名字仿佛一直蛰伏在梦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此刻被她惊醒。
霍佳佳被自己吓住了。她倏地睁开眼,黑暗中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这感觉,愈发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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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潮州大学开学典礼的热浪几乎掀翻了大礼堂厚重穹顶。空气里蒸腾着上千号新生活蹦乱跳的气息,汗味、廉价香水味、新书包的塑料味,还有礼堂陈旧座椅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樟脑味儿,统统闷在一起,搅得人头脑发昏。
霍佳佳的位置不太好,缩在庞大礼堂右侧靠后的一片阴影里。她有点蔫儿,昨晚那个该死的“吻别”梦境又来了,搅得她后半夜几乎没睡安稳。此刻,中央空调的冷风嘶嘶作响,混着前方音响里传来的激昂校歌前奏,嗡嗡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和太阳穴,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痛感。台上的领导讲话像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嗡嗡嘤嘤,听不真切。
她百无聊赖地用指甲抠着速写本硬壳封面边缘翘起的一点点塑料膜,眼神涣散地飘过台上那排表情严肃、穿着统一深色西装的人影。无非是老生常谈的“欢迎新同学”、“再创辉煌”……空气中弥漫的昏昏欲睡感几乎凝成实质。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物理系二零二三级新生,凌然同学,上台发言!”校长浑厚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带着一种“重点来了”的郑重其事。
“哗——”礼堂里瞬间涌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如同投入滚水的石子。前排女生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后排传来几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惊叹。
“物理系那个状元?!终于要见到了!”
“听说真人帅得惨绝人寰……”
霍佳佳混沌的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刺了一下。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顺着众人目光汇聚的方向望去。舞台中央追光灯骤然亮起,强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一个高挑的身影在炫目的光柱里稳步走出,走向发言席。
光线太强,霍佳佳只能看清一个挺拔的侧影轮廓。深色的衬衫,肩线平直利落,短发干净。他微微低着头,调试麦克风的高度,动作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沉稳。礼堂嘈杂的议论声在他站定的瞬间,奇异地低了下去,变成了无数屏息的期待。
就在他调整麦克风的动作间,一个极其细微的侧脸角度,短暂地脱离了追光灯直射的范围,落入了礼堂侧后方稍暗的区域。
霍佳佳的视线,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轮廓。
刹那间,她全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凝固,随即猛地倒灌回心脏!
轰隆!
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撕裂、扭曲、旋转!礼堂的穹顶、攒动的人头、刺目的灯光……一切都模糊、褪色,疯狂地旋转着塌陷下去。唯有那个侧脸轮廓,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梦魇般无比熟悉的锐利线条——从紧绷的下颌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道清晰无比的颧骨弧线——无比精准、无比残酷地烙印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就是他!
图书馆冰冷的墙壁,漫天燃烧的金黄银杏叶,碾碎松针的冷冽气息,唇上滚烫又冰冷的触感……所有的感官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冲垮现实的堤岸,将她瞬间淹没!
“砰!”
一声沉闷又突兀的巨响,在霍佳佳脚边炸开,惊得周围几个同学愕然回头。
是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便携颜料盒。沉重的金属盒身砸在礼堂铺着厚绒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盖子被震开了,十几个装着各色丙烯颜料的小格子天女散花般崩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粘稠浓艳的颜料像绝望迸发的血浆,飞溅出来,在她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面和礼堂深红色的地毯上,泼洒出一片刺目混乱的抽象画。
颜料粘腻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帆布渗透到脚背上,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霍佳佳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巨大的惊恐攫住了她的咽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猛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拢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颜料格子,指尖沾满了滑腻刺目的色彩,狼狈不堪。她甚至不敢再抬一下头,不敢再朝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中央看哪怕一眼。追光束里那个身影的存在感,此刻如同实质的烈焰,灼烧着她的脊背。
“……凌然同学,作为我校今年录取的最高分得主,同时也是物理竞赛全国金牌获得者……”
台上,校长沉稳的介绍声和随后响起的、清冽平稳如冰泉流淌的男声发言,清晰地穿透了礼堂的空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了冰的针,精准无误地扎进霍佳佳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她胡乱地抓起几个沾满污渍的颜料格子,紧紧攥在沾满颜料、微微发抖的手心,猛地站起身,用一种近乎跌撞的姿势,低着头,弓着背,像一枚被弹出膛的、失控的子弹,一路撞开旁边同学错愕的目光和低低的抱怨声,朝着厚重礼堂侧门那片相对昏暗的阴影,不顾一切地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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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擂鼓般的声音几乎盖过了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笑语。霍佳佳一口气穿过连接礼堂和主教学楼的漫长回廊,脚步快得近乎踉跄,直到一头扎进走廊尽头标着“C-204”的阶梯教室。
扑面而来的冷气和教室里稀疏坐着的人影让她稍微缓过一口气。她挑了个几乎紧贴后门、最角落的位置,像卸下重担般把自己重重摔进冰凉的塑料座椅。
还好,来得及。她喘息着,目光扫过讲台前端空着的办公桌。教授还没到。选修课《西方艺术史》,第一堂课,她特地选的,图的就是这门课以课业宽松、氛围自由闻名于全校,尤其吸引像她这样希望保留更多时间创作的艺术生。空气中残留着新粉笔的粉尘味和暑假里教室长久封闭的淡淡霉味,混合着窗外钻进来的、初秋草木干燥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礼堂里那场噩梦般的混乱和那个冰冷清晰的名字甩出脑海。可追光灯下那个锐利的侧影,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在眼前。
倒霉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红蓝黄绿色斑驳污渍的双手和鞋面,还有怀里那个颜料格子稀稀拉拉、狼狈不堪的便携盒,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无力感沉沉压下。颜料毁了,开学第一天就在全校面前丢了个大脸,更要命的是……那个梦里的“男主角”,竟然真的有原型!还是物理系的学神级人物?
这算什么?某种指向性极强的灵异事件?霍佳佳烦躁地用干净的指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需要转移注意力,必须做点什么。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救般的急切,从随身的大帆布袋里掏出那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硬皮速写本,又抽出一支削得尖细的炭笔。
笔尖唰唰地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镇定心神的低语。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谈笑声像涨潮的水,一点点充盈了整个空间。霍佳佳强迫自己沉浸在笔下的世界里——窗外探进走廊的老槐树枝丫虬结的姿态被她迅速捕捉下来,扭曲的线条充满张力。然后是前排一个男生后脑勺上桀骜不驯翘起的几撮短发,带着点笨拙的生动感。她画得飞快,近乎宣泄,线条时而流畅大胆,时而焦躁地反复涂抹,仿佛要把礼堂里那种窒息的慌乱感全部倾泻在纸上。
“……哇,就是他!凌然!”前排两个女生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霍佳佳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