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燕城到了。”
远处城门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傅承宣勒马回头,一脸沧桑,他身后十余名暗卫个个面覆寒霜,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燕城都督府内灯火通明,彭王妃踏入正厅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那女子着一身玫粉色锦袍,长发简单挽起,眉目清冷如雪中寒梅,可那双眼,那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唇角,太似曾相识了。
“夫人像极了我一位闺中密友。”彭王妃脱口而出,忽而又觉得失礼。
程映鸯目光坦然,快步过来握住彭王妃双手,让她上座:“姐姐的闺中密友是张大娘子吧。”
彭王妃呼吸一滞,张大娘子,她少年时最知心的手帕交,竟然是被晋王所害。
“你认得她?”
“我与她的奶娘见过,”程映鸯笑容温和,“她常提起您,说您是张大娘子最好的朋友。”
彭王妃喉头微哽,那年春日,她与张妹妹一同踏青,遇见一只小兔子,两人追着跑了半个山头,最后累得躺在草地上相视大笑。
那样明媚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
“王妃一路辛苦,先歇息吧。”程映鸯说道,“国公爷还在大营,今晚回不来,晋王的人还不知晓你们下落,不过城中已加强戒备,可高枕无忧。”
次日清晨,傅承越从军营归来,先见了傅承宣。
他已经听暗卫汇报过了,此人行事稳重,并无疑点。
“你虽为养子,但是从小就在傅家长大,就是我真真正正的傅家人,无需担忧。”
兄弟二人站在院中,傅承越比傅承宣年长几岁,面容更显刚毅,眉宇间有上位者的从容淡定。
“多谢国公爷赏识。”傅承宣激动万分。
“秦贵太妃还是不肯开口。”傅承越声音低沉,“不过无妨,她开不开口,晋王的罪证都已确凿。”
傅承宣皱眉:“国公爷,你真要送彭王妃和夫人回京?”
“必须送。”傅承越斩钉截铁,“晋王丢了这么重要的人质,必定疯狂反扑,燕城虽固,终究离他的势力范围太近,帝京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正厅方向:“彭王妃需要将晋王的罪证面呈圣上,而夫人回去也是一大助力。”
这夫妇俩还真是珠帘合璧,傅承宣心想,程映鸯这样一个女子,有勇有谋,确实不只是闺阁妇人。
正说着,程映鸯和彭王妃一同走了出来。
“国公爷,”程映鸯问,“我们何时启程?”
傅承越看着她,目光温柔,“明日,我会安排最可靠的护卫,你们必然安然无恙回到帝京。”
程映鸯点点头,“我想见见秦贵太妃。
地牢阴冷潮湿,养尊处优的贵太妃蓬头垢面的靠在墙角,见程映鸯进来,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护国公夫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程映鸯不理会她的嘲讽,在她对面坐下:“太妃,我来是想问问当年张老大人被下罪那次,晋王也在场,晋王觊觎张大娘子已久,而张大娘子早就许给了国公爷,爱而不得就毁了她,对不对?”
秦贵太妃闭目不答。
“三年前,晋王暗中与哒哒往来,以边境五城为饵,换取哒哒支持,两年前他在封地私铸兵器,囤积粮草。一年前设计陷害我继父,”程映鸯一字一句,声音在牢房中清晰回荡,“这些都是太妃在幕后谋划吧?”
秦贵太妃眼皮微颤,仍不开口。
程映鸯轻轻叹息,“您可知您那位好儿子,早已将您视为弃子?否则为何我们能在晋王势力范围如入无人之境,轻易将您带出?”
秦贵太妃猛地睁眼:“休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太妃心中清楚。”程映鸯站起身,“晋王若真在意您的安危,此刻燕城外早已大军压境,可事实上,他按兵不动,甚至在您被俘后,第一时间清除了您身边所有心腹,就怕消息泄露颜面无光,哈哈,你们这对母子还真是有趣。”
牢房中陷入一片寂静,秦贵太妃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惨白。
许久,她嘶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想问太妃一句,当年张老大人的事情晋王到底说了什么?你要在世人面前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还张大人一个清白!”
程映鸯离开地牢时,傅承越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披上一件披风。
“她开口了?”
“没有。”程映鸯摇头,“但动摇了,这就够了。”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中,一时无言,行至中庭,程映鸯忽然停下脚步。
“傅承越。”她从未这样喊过自己。
“胆子好大,敢直呼你夫君名讳。”他转身,曲起食指在光洁的额头上敲了敲。
“我要给张大娘子翻案,我要还她一个清清白白!”
傅承越心一震,垂眼看去,那双眼眸奇异的亮,宛若夏夜星辰,他的心也如擂鼓,久久不能平静。
永昌十二年初夏,帝京的槐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雪覆满长街。
护国公府后院,程映鸯站在廊下看着侍女采摘新开的栀子,忽然想起燕城此时应已草木葱茏,不知傅承越是否仍在城头眺望帝京。
“夫人,燕城密信。”
程映鸯接过信筒,取出薄薄一张纸,傅承越的字迹刚劲中:“晋王反扑,以先帝密旨为凭,称己为真龙,燕城固守,然燕境震动,望夫人于京中周全。”
她将信纸在烛上点燃,看灰烬飘落青砖,好戏就要上场了。
翌日,一辆青布马车在蒙蒙天色中驶过寂静街巷,车内,晋王妃彭氏紧抱一卷油布包裹的文书,指尖泛白。
彭正纯掀开车帘一角,她在此住了两年的晋王府,朱门紧闭,石狮狰狞,门前落叶堆积无人打扫。
“去登闻鼓院。”她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车夫犹豫:“王妃,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一旦击鼓……”
“去。”一字千钧。
马车转向皇城方向,彭正纯解开三层油布,露出里面明黄卷轴。
这是七日前程映鸯交给她的密旨,不是真的,但又是真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观诸子,唯皇三子珩仁孝聪慧,德配天地,特传位于珩……”
每个字她都认得,玉玺印章鲜红刺目,听说先帝晚年因旧伤复发,批阅奏折时字迹歪斜,右捺总是不稳,而这份“密旨”,字字工整,笔锋凌厉。
她指尖轻抚卷轴边缘一处细微的织补痕迹,宫中御用明黄云锦,永昌元年特制,织法繁复独特。先帝驾崩那年冬,织造局意外失火,此锦遂成绝响。
而眼前这卷,质地纹理虽竭力模仿,却在日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程映鸯说这是两年前江南织造进贡的新锦。
登闻鼓院外,槐花如雪。
彭清沅一身素衣,未戴钗环,犹如一位普通的妇人。
“民妇彭氏,击鼓鸣冤。”
老吏揉眼:“告何人?”
“告晋王李珩伪造先帝遗诏,起兵谋反,构陷忠良,祸国殃民。”
老吏手中蒲扇落地,张大嘴半晌,颤声道:“您、您可知敲登闻鼓要先受三十廷杖?您这身子……”
“民妇甘愿受刑。”彭正纯抬头,目光澄澈,“只求陛下与天下人,听我一言。”
鼓槌沉重,她双手握住,用尽全身力气击出第一声。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