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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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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句未提南院,只平静地吩咐着家事,仿佛昨夜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惊梦。

奉珠怔了怔,看着夫人沉静如水的侧脸,那点替主子涌上的不甘和恼怒,忽然就噎在了喉咙里,屈膝道:“是,夫人。”

她退出去传话,程映鸯独自留在室内,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傅承越清晨为她画眉用过的玉笔。

她将它握在掌心,然后,慢慢松开,将它端端正正放回妆奁最深处。

窗外天色已大亮,阳光彻底驱散了夜的残余,将国公府邸的每一片琉璃瓦都照得耀眼夺目,新的一天开始了,井然有序,花团锦簇。

***

南院的灯火亮了一夜。

傅承越踏入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时,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榻上躺着个黑衣男子,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的白布仍隐隐渗出血迹,郎中和太医正在外间低声商讨方子,而张雅风他的前未婚妻,张家那位本该早已香消玉殒的大娘子就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一动不动。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仓促披上的素白中衣,肩头染了几点已变成褐色的血渍。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极为清丽的脸,即使憔悴苍白,即使眼底布满血丝,也掩不住曾经娇养出的好容貌。

只是那眉眼间再无半分闺阁女儿的娇柔,只剩下一种被命运反复磋磨后的沉寂与执拗。

“他……”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紧紧锁在傅承越脸上,“救救他。”

傅承越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微弱的男子,昨夜夜闯护国公府,身手极高,潜踪匿迹的本事连府中最精锐的护卫都险些瞒过,目标明确直指南院。

若非他提前有所布置,加上星雀等人大力阻拦,恐怕真要被其得手,缠斗中,刺客为护住从屋内冲出的张雅风,背后空门大露,硬生生挨了茂春一刀,深可见骨。

而张雅风,便是那时扑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挡在刺客身前,张开双臂,对着所有人嘶声喊出那句:“别伤他!”

“太医说了,未伤及心肺,但失血过多,需静养。”傅承越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已用了最好的药。”

张雅风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但目光仍未离开榻上的人,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人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他叫张庭深。”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冰冷刺骨的夜晚。

“张家获罪,女眷没入教坊司……我不愿意受折辱,趁夜投了水。”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结了冰的河底捞出来,“是他,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他说,我们要活着看仇人倒下。”

傅承越静立听着,他的未婚妻,他没有出手相救,却被别人救走了,这人情是他该欠张庭深的。

“他带着我逃了,一路往北,到了兴城。”张雅风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那里离晋王的藩地近,又鱼龙混杂,容易藏身,我们……以夫妻之名,赁了个小院。”

“夫妻”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空气中荡开微澜。

“他教我察言观色,教我怎么在市井里活下去……他自己,白天是兴城守军教头,晚上却对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晋王府舆图,一看就是半夜。”张雅风的声音有了些许温度,“我知道他想报仇,为我,他从不细说身世,只说我们张家有恩于他,他也是张家一份子。”

“我们计划了许久,想找机会混入晋王府,哪怕同归于尽。”她的眼神暗下去,“直到……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张家可能翻案。”

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摧折人。

“但是我动摇了,我跟他说晋王谋逆自有朝廷法度处置,不用我们出手。”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他也看出来了,有一天早晨我醒来,他不见了,桌上只剩下一封信和一些碎银子。”

她记得信上的每一个字张庭深的字迹刚劲却略显笨拙,他说:“大娘子,此去燕城寻护国公傅承越,晋王之仇,我来报,事成之后,帝京相见。勿念,亦勿寻。珍重自身,便是全我之心。”

“他说我一个弱女子,根本帮不了忙,只会成为负累。”张雅风睁开眼,泪光后是清晰的痛楚,“他说,只要我安全了,他才能安心去行刺。”

所以她来了,找到了傅承越,跟随他回到帝京,忐忑不安地等待,而张庭深,真的孤身去了。

“他刺杀了,对吗?”她转向傅承越,目光灼灼,“决战之前,晋王是不是受过重伤?”

傅承越点了点头,神色复杂:“是,晋王遇刺,伤在肺腑,缠绵病榻多月,直至决战亦未能亲临前线督战,军心溃散,不堪一击。”

张雅风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她重新看向昏迷的张庭深,伸出手,这一次坚定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这个傻子……他定是想着,若刺杀成功,他便来京城找我,若失败,我也已得傅家庇护,有了活路。”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那上面布满握刀持箭留下的厚茧,“他总说,我是张家最后的血脉,要好好活着。可他呢?他难道就不是谁的儿子,谁的兄弟?他就该为我,为我的仇,一次次豁出命去吗?”

话音未落,榻上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初时混沌,随即迅速凝聚起警觉的光芒,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因剧痛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张雅风立刻俯身,按住他未受伤的肩头,声音里的哽咽还未完全褪去,“庭深,是我,没事了,我们在……安全的地方。”

张庭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凌厉的戒备如同阳光下的冰,迅速消融,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低微:“大娘子……你……”

“我无事。”张雅风用力点头,眼泪又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你怎么这么傻?护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硬闯!”

张庭深看着她哭,想抬手替她擦泪,又觉得不妥,尴尬的把手伸了回去,半晌,才极轻地说:“我还以为这里和晋王府一样,守备不严呢,没想到高手如云,是我鲁莽了。”

“对不起……”他赶紧道歉,“还是……连累你担心。”

“别说傻话。”张雅风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泪水浸湿了他的指尖,“你从来不是我的负累。庭深,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无比清晰。

张庭深怔住了,仿佛有某种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露出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与悸动。

他反手,用尽此刻最大的力气,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傅承越悄然后退,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张雅风终于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他替她高兴。

“国公爷,夫人那边怎么解释?”星雀有些发愁,这一晚上大动干戈的,估计一大早夫人就收到消息了。

“我来与夫人细说,务必让府中其他人管好自己的嘴。”傅承越冷冷的吩咐,是有些棘手,他也不知道程映鸯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会作何感想。

张雅风现在不能以真实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他才把人放在南院偷偷藏起来,一百个下人就有一千张嘴,还不知道如何编排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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