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被母亲喝醒,顿时冷汗涔涔,是啊,这婚是太皇太后亲许,如何能换?可眼前这局面又实在是难以收场,又气又悔,除了跺脚别无他法。
一直沉默的程映鸯,此刻轻轻上前一步扶住气得发抖的程老夫人,目光看向程淮,声音柔和却清晰:“父亲,祖母说得是,婚约乃圣意,万不可更改,否则便是欺君,程家与国公府都担待不起。”
她顿了顿,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艰难开口:“然而妹妹遭遇此事,清白受损是实,若不给个交代,只怕她真会想不开,届时程家颜面同样扫地,女儿愿意退一步。”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傅承越,又转向程淮:“不若就让妹妹入国公府为妾吧,如此,既保全了她的名节,也维护了程家与国公府的体面,更不曾违背圣意,父亲以为如何?”
一番话,条理分明,处处为程家着想,程淮愣住了,他看着长女,在那张温婉平静的脸上,看不到半分委屈和不愿,只有全然的“顾全大局”。
对比之下,哭闹的次女和只会抱着女儿哭的何氏,高下立判。
他心头一热,又是愧疚又是欣慰,脱口赞道:“鸯儿,好孩子!难为你如此识大体,为父依你所言!”
“不!!!”程澜燕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映鸯,又看看竟然赞同的父亲,“我不要做妾!我不要!我是嫡女,如何能做妾?!”她气血攻心,眼睛一翻,竟真的晕了过去。
何氏也彻底懵了,她搂着晕厥的女儿,目瞪口呆。
妾?她的女儿,她费尽心机调教,指望她攀上高枝,将来甚至能压过程映鸯一头的女儿,竟然只配做个妾?
她自己就是由妾室扶正,深知其中屈辱,她怎么可能让她的燕儿再走她的老路!
这和她计划的完全不一样!她只是想造成肌肤之亲的暧昧,让傅承越被迷住自动悔婚,怎么就成了只能为妾?还要程映鸯“施舍”?
“不行!绝对不行!”何氏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尖利,她指着傅承越,“傅承越!你毁我女儿清白,岂是纳妾就能打发的?你必须娶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否则,否则我就去敲登闻鼓!告你一个欺辱官眷之罪!”
一直冷眼旁观的傅承越,此刻终于动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程澜燕昏厥的脸和何氏激动的神情,最后落在程淮身上。
“程御史,”他声音平稳,不带一丝醉意,冷冷的,如秋水一般,“方才本座多饮了几杯,由小厮扶至此间更衣,因酒气沾染衣衫,小厮出去换盆清水的功夫。”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垂手侍立面色惶恐的小厮,“这位程二娘子,便自行推门进来了。”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本座暂歇的厢房在西头,距离女眷更衣的东厢相隔甚远,程二娘子在自己家中难道还会‘走错路’,径直走到姐夫暂歇的客房内吗?”
一席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是啊,自家府邸,岂会走错路?还偏偏错得如此巧合?
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杵地,发出“咚咚”的声响,她指着何氏和昏厥的程澜燕,怒不可遏。
“好啊!好啊!原来如此!原来是你母女二人设下的毒计!想要攀附国公,不惜用这等下作手段,还想李代桃僵!你们,你们是要毁了我程家百年清誉啊!”
程淮此刻也彻底明白过来,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是羞愤交加。
他竟差点儿被这对母女蒙蔽,做出了换婚的蠢事!想到欺君的后果,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毒妇!无知蠢女!”程淮指着何氏,气得说不出别的话来。
傅承越冷冷补充:“本座方才虽微醺,却也知礼守法,从未靠近程二娘子半步,至于她口中的‘搂抱’,更是子虚乌有,若程二娘子坚持污蔑,本公不介意请宫中嬷嬷前来验看,亦或者,移交有司,彻查此事!”
“验看”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何氏。
她看着怀中睫毛微颤的女儿,显然已经“醒”来却不敢睁眼,再看看满面寒霜的傅承越和怒目而视的程老夫人程淮等人,以及那个始终平静,却一招就将她们打入深渊的程映鸯,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完了,全完了,不仅计划落空,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要被撕扯干净。
程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程澜燕行为不检,意图构陷,本应重罚!但为保程家名声,便依映鸯所言,择日送入国公府为妾!此事就此作罢,若再有半分闲言碎语传出,或有人再敢烂嚼舌根,直接发卖!”
她目光如电,射向何氏:“何氏,最近几日管好你的女儿!若再出纰漏,我程家容不得这等心思不正之人!”
何氏瘫软在地,面如白的如宣纸一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怀中的程澜燕,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绝望的呜咽声低低响起。
程映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对母女从志在必得到一败涂地,她轻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冷意,对于心比天高的程澜燕和野心勃勃的何氏而言,这远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加诛心。
“我父亲不会同意自己外孙女当妾的!程淮咱们走着瞧!”何氏不顾一切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