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颜收敛心神,微微颔首:“是。”
他的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傅承越的目光扫过离颜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在烛光下呈现出浅褐色的瞳孔。
“为何要离开武威府?”他问得直接。
离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有一半西域血统,我母亲是大食人。”
怪不得,傅承越心下了然。
眼前这年轻人的确不像纯粹的汉人,他的轮廓过于分明,肌肤是常年经受风沙的蜜色,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烛火映照下是琥珀色。
这份异域风貌,在边关武威,尤其是在眼下朝廷与西域诸国关系微妙的时节,确实容易招惹是非。
“你是如何在武威拿到晋王的人和令牌的?”傅承越切入核心,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离颜。
“约莫半月前,我回到武威府,夜晚悄悄去探望义母,离开的时候察觉武威府内似有异动,我心中存疑,便连续几夜暗中查探。”
“第三夜,三更时分我发现一个黑影,身手极佳,避开了明哨暗岗,悄然潜入了都督府的书房重地,此人目的明确,并非寻常窃贼,翻找东西的手法专业利落,像是在搜寻特定物件。”
“我隐匿气息,在他得手欲退走之时,于府邸后巷将其截住。”离颜顿了顿,似乎回想起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手,“此人武功路数诡异,不似中原正统,狠辣刁钻,我们过了二十余招,我险胜半招,才将其制服。”
“搜身之下,发现了他盗走一卷文书,还有便是随身一枚玄铁令牌。”离颜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将那枚令牌双手呈上。
傅承越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接过令牌,仔细检查后,才恭敬地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晋”字,背面则是繁复的蟠龙纹饰。
傅承越指尖摩挲着令牌边缘一处细微的划痕,这是晋王府刺客才会配备的标识,他认得。
他的眸色沉了下去,晋王坐不住了。
“人呢?”傅承越抬起眼,“那个你拿下的人,现在何处?”
“京郊,”离颜回答得干脆利落,“我租了一处私密庄子,有绝对可靠的人日夜看守,用了药,确保他无法自尽,也无法逃脱。”
傅承越闻言,心中一震,不由得对眼前这个混血年轻人刮目相看。
行事果决,心思缜密,不仅武功高强,更能审时度势,将如此重要的人证秘密转移到京城附近,却又按兵不动,直到通过程映鸯这条线联系上自己,这份胆识与谋算,绝非寻常武夫所能及。
这确实是帮了他们大忙了!晋王陷害贺正慎的事情他们心里清楚,却苦于没有实证。
此人潜入武威都督府,无异于羊入虎口,这枚令牌和那个活口,无疑是揭穿晋王阴谋的关键突破口。
“你做得不错,”傅承越语气虽依旧平淡,但其中的分量却不轻,“贺大人当年收你为义子,果然没有看错人。”
离颜微微点头,“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武威府亦是朝廷重镇,不容宵小觊觎,离颜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傅承越凝视着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并未饮用,只是缓缓转动着。
“你将此事告知映鸯,选择通过她来见本座,是信不过旁人?”他换了个问题,语气听不出喜怒。
离颜抬眼,对上傅承越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是,帝京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义父蒙冤,与朝中阴谋不无关系,离某不敢轻信他人,唯有映鸯。”
“我们是总角之交,知根知底,她那么聪慧的人,一定有反击的方法。”
傅承越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豫,如同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波澜未平。
刚才程映鸯似乎并未对他言明,她与这离颜的交情,竟深厚至此。
“你与夫人,倒是情谊深厚。”傅承越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质疑,又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那个活口,本座需要立刻接手,你的庄子,位置可稳妥?”
“绝对稳妥,”离颜肯定道,“地处西山脚下,人迹罕至,庄内仆役皆是我在江湖上一位朋友留下的旧人,忠心不二,国公爷可随时派人前往接管。”他说了一个具体地址。
傅承越微微侧首,对身后的星雀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显然是去安排人手。
“你此次回帝京,除了此事,还有何打算?”傅承越问道,语气似乎随意了些许。
离颜沉默片刻,浅褐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轻松情绪:“本来是想要去劫了刑部大牢,把义父救出来的。”
“我们刑部的大牢可是铜墙铁壁,凭你一个人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拿下了。”
“至少我试过了,对得起这份恩情,无怨无悔。”
“若有需要,可持此物来护国公府寻我。”傅承越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样式与他之前看到的那枚晋王令牌不同,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傅”字,“不必再经由内院。”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离颜单手接过令牌,触手生凉:“多谢国公爷。”
正在此时,雅间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叩门声。之前出去的侍卫推门而入,对傅承越微微点头,示意已经安排妥当。
傅承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他看了离颜一眼,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
两名侍卫立刻紧随其后。
低头手中那枚刻着“傅”字的玄铁令牌,离颜指尖微微收紧,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帝京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蛰伏,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
“映鸯,等这里的事情了了,天高海阔,我都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