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宸颤着手，脸上的笑容僵硬，咖啡溅进他低开的领口里。
姜识初起身，往外走，路过宁宸时，他停了下来，倚在桌面上，“我不是以前的姜识初，你也不是以前的你。”
宁宸扭头望向他，手里的金属勺柄在被他扭弯，“姜识初，你确实是找了个好靠山，就是，他知道你以前的事吗？”
身侧的手指蜷起，姜识初越过他望向窗外。
今天阳光正好，从叶隙间漏下来的光影正好贴上他的指尖，风吹过，树影摇曳，那点光影顺着指节，一寸一寸向上攀。
姜识初低头看着他回答，“我没做错什么，我也从来都不怕。”
他收回手，离开了这里
“叮——”店门的铃铛发出脆响。
“小初！”家楼下的冯叔火急燎燎的跑进饭馆，拉过一旁还在擦桌子的姜识初。
姜识初放下手里的抹布，疑惑的询问，“冯叔，怎么了？”
“快快！你奶奶今早晕倒，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冯叔帮着姜识初脱下围裙。
围裙在姜识初手里捏成一团，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围裙被他放下又挂起，他抓着冯叔的手，喉结滚动，一时无法开口，嘴唇蠕动着，像是被什么沾住了般。
在后厨听到这话的老板娘连忙走来，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拍着姜识初的肩膀，“小初啊，别着急，没事的啊。”
姜识初松开手，机械地点头，跟着冯叔上车。
车上，他沉默的望向窗外，拇指不停地揉按着发麻的掌心。
“小初，没事，你奶奶已经醒过来了。”冯叔看向后视镜，安慰道。
姜识初扭过头，嘴角勉强的扯出一抹笑，“好......”
冯叔看了眼姜识初，摇头低声叹息。
车很快就到了医院，姜识初赶到病房，站在门外，在听到奶奶的声音后，一路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奶奶......”
姜识初声音很轻，老人没有听见，她正坐在床边，跟着同病房的病友谈论着各自的孙子，她语气里满是骄傲，随后像是感应到般，看向门外。
“小初怎么来了......”语气虽是责怪，却满眼笑意，老人边朝着姜识初伸手，边向病友介绍，“我孙子，帅吧。”
临床的老人打量着姜识初，点头夸赞，“好福气啊。”
姜奶奶笑呵呵的拉着姜识初过来，伸手为他理着额前汗湿了的碎发。
“奶奶......”姜识初垂头，坐在了老人的身侧，握着老人的手不肯放开。
姜奶奶感受到了姜识初的不安，抚摸着他的脑袋，又轻轻拍着姜识初的手背，慈爱道，“乖乖，奶奶没事。”
姜识初靠在老人的肩上，闭着眼睛，抬起头时，已经平复好了心底的情绪。
“奶奶，是冯叔送我来了，他还在外面，我先去送送他。”姜识初将床栏打起。
“好，今天多谢了人家了，去吧。”
姜识初将冯叔送到楼下，他跑了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包烟，把它递给站在车边等他的冯叔，“冯叔，今天多谢你了，钱我等下就转给你。”
冯叔抬手推脱着，“邻里邻居的，都是应该的。”
“拿着吧叔。”姜识初把烟塞进他的口袋。
冯叔推脱后还是收下了，他拍着姜识初的肩膀，“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啊。”
姜识初点点头，等车离开后，他买了些水果回到了病房。
姜识初给病房里的其他人分完水果后，坐在床边，手里削着刚洗好的苹果，“奶奶，医生有说什么吗？”
“说了，没什么事，放心吧。”姜奶奶给姜识初擦着脖颈冒出来的细汗，扯了扯他贴在身前的校服短袖，“出这么多汗，别感冒了，坐这边来。”
“没事的。”姜识初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手帕，擦干汗液。
他将手帕洗干净晾好后，对坐在床上看电视的老人说，“奶奶，我再找一下医生。”
姜识初的手腕被老人拉住，她的语气带着些许急切，“不用找小初，他都跟我聊过了，放心吧。”
姜奶奶拉着姜识初坐下，“奶奶真的没事......等下还要上学，先吹吹风。”
姜识初没有错过奶奶脸上那瞬间掩盖的慌乱，他就着奶奶的动作坐在床边，交叉叠握的手慢慢收紧，“......好......那我先回家拿点东西......”
——
“你不知道你奶奶的情况吗？”医生拿出病历，点着上面的诊断。
“不知道......”姜识初捏着病历单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脏病吗......”
指甲嵌进掌心，那点轻微的刺痛勉强稳住了他的身形，“多久了......”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的想要看清上面的一条条诊断。
医生屈指扶了扶眼镜，看着对面这个才上高中的少年，将病历单收回，顿了顿，还是提了句，“两年了......最好让你父母过来一趟......”他调出检查报告，尽量用简单的术语跟姜识初讲明老人目前的状况。
“老太太现在虽然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未来也有可能发生第二次，但她现在的情况还算可以......这里，你看，肥厚明显，目前需要做一个小手术，术后需也要靠药物维持......但......这个药比较贵......”
“......好，麻烦您了。”搭在桌沿的手缓缓垂落，姜识初起身道谢。
两年了，他一次也没发现。
姜识初合上门，走到无人的走廊处，手中的电话在响了半分钟后被无情的挂断，再次打过去的时候，响起了被拉黑的冰冷电子音。
“妈......”不断被挂断的电话在几分钟后回拨了过来，姜识初蹲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处。
“不是说了不要给我打电话吗？！”女人不耐烦的冲着姜识初吼道，那头还隐隐约约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快说啊！我还有事！”
姜识初握着手机的手有一瞬间的松动，在手机快要掉落时，另一只手扶住那发颤的手腕，他小心的开口，“奶奶生病了，你可以过来一趟吗？”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找你爸去！”说完，便迫不及待的将电话挂断，生怕姜识初纠缠上她。
“我......”打不通......
姜识初低头看着早已暗下去的屏幕，起身将手里拽断的杂草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啧......走路不长眼啊！”
撞上姜识初的男人穿着件破旧的工字背心，细窄的眼睛，眼珠斜睨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抓上想要离开的姜识初的胳膊，缺了颗门牙的嘴里不住地喷出口水，他凶狠道，“就想走啊！”
姜识初被男人的动作带的停住了脚步，他回望着这个故意往他身上撞的人，漆黑的眸子盯着手臂上的那只手。
他抬眼看向这个中年男人，可耳朵像是堵住了般，周围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响起的是刺耳的嗡鸣声，他低声问：“你说什么？”
男人被他的眼神吓得收回手，十几岁的少年眼神冷淡，没说什么话，却散发出不符合他年纪的阴冷感，等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挽尊的时候，少年早就走远了。
姜识初看了眼刚摔在地上的手机，点了点，还能用，手掌擦去屏幕上沾染的灰尘，缴完费后，他再次敲响了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我父母不在，手术......”姜识初的声音很轻，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
医生抬起头，钢笔在指尖停顿了一瞬，他摘下眼镜，温和开口：“手术你不用担心，我们这边会安排最合适的方案。”
他拿起手机，问的平和，“要不要我来跟你父母聊一下？”
姜识初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他的声音干涩，“不用了，谢谢您。”
短暂地沉默后。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病历夹的边缘，“手术费用......大概......需要多少钱？”
“......八万。”
诊室内很安静，门外的走廊有脚步声经过，由近及远。
桌下，他的手无意识地捏住了衣角，布料在指间微微发皱，“......可以先交三万吗？”
医生换看病历的手慢了下来，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转动电脑屏幕朝向姜识初，“可以的......这个你知道吗？在上面申请可以报销一万五......”
“谢谢您......”
姜识初离开办公室，他走进楼梯间，不断的拨打着那条被拉黑的电话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音在无人的楼梯间回荡，没有一扇窗的楼道口照不进来一束光，他挂断打不通的电话，三十多度的夏日竟也会感到丝凉意。
他扶着楼梯扶手缓缓站起身，捶打着轻微麻木的小腿，他缓了缓，推开门转身去了病房。
“奶奶，我们还得住几天，明天我再来。”姜识初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坐在老人的床边。
“好......我觉得我没事了，小初啊，明天就回去吧......”姜奶奶给姜识初理着内折的领口。
手里被削成长条的苹果皮从刀刃处断开，姜识初把掉在垃圾桶边缘的果皮扔了进去，继续沿着断口处慢慢的削着，“奶奶，多住一会吧，没事的......”
他抬起脸，冲奶奶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还有我啊......奶奶，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