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视线,用一种谢恒从未见过的,谈不上惊异,也谈不上愤怒,更没有谎言被戳穿后的手足无措,而是介于这几种情绪之间,交糅后的产物。
他松开了谢恒的手,也不再用那只冰凉的手给谢恒暖侧脸。
“别这么说我。”沈絮静静地看着他,“我会生气的。”
“为什么已经升了职,还要来找我?”谢恒开玩笑般地说,“我还有利用价值呢?”
“……”
“……”
“嗯。”沈絮微微一笑,那张新做的假面还未成型,就被撕碎,他不装了,也不打算装了,那抹笑意是那么恶毒,又格外真实。
“特别多。”
两人相望无言,那一点星光般的寒芒藏在他瞳孔深处,随着时间的消逝,愈发的清晰。
谢恒瞧着瞧着,忽然说:
“你饿不饿?”
……
沈絮眉梢微蹙。
“待会儿高德顺要给我送肉包子,小厨房做的,肉馅特足。”谢恒十分认真,“尝尝吗?”
“在这儿?”
“不拘小节嘛。”谢恒说,“你不是说我还有利用价值?饿死了可怎么是好。”
“饿不死。”沈絮缓缓说,“殿下年少……还硬朗着。”
“那说不好。”谢恒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最近练身子练狠了,饿得快,饥寒交迫的,说不定就断气儿了。”
“先把斗篷摘了再吹牛。”沈絮用指尖挑了挑布料边缘,“羊毛扎的,也不怕缩水。”
“不纯。”谢恒笑眯眯地说,“但挺暖和,试试?”
“……”
沈絮给了他一个隐晦但嫌弃的眼神。
如谢恒所说,高德顺没过多久,就撑着一把新伞小跑过来,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还热腾腾的,被他紧紧藏在怀里。
“殿……”
话音戛然而止,不知是因为什么,他莫名有些怕沈絮,沈絮的身份转变太快,一下子就从文思院的小画师,摇身一变升到了翰林院的六品官。
高德顺连忙低头,声音嗫嚅:“沈,沈大人……”
“还未领凭,并未册封,不必先礼。”沈絮没起身,却总让人觉得有些气质微妙地发生了改变,也就是这份改变,才让谢恒更加确认了,从前的他,就是装出的那副模样。
或许这人本就该争权夺势,这才适合他。
“给我吧。”
谢恒绕过沈絮,想去接他手里的肉包子,却被沈絮给拦住了。
“殿下。”沈絮说,“我来,是替陛下劝你回去歇息的。”
“替陛下?”谢恒没回过神,“那你为何不早说?”
还让我在这儿跪着聊了好半晌。
“好玩。”他说,“特别好玩。”
谢恒:“这次是修撰,下次是什么?沈大人。”
沈絮垂眸低笑:“殿下眼红了,要改主意?”
“我才不改主意。”谢恒满不在乎,“你叫我看戏,我也看了,但权势与我而言,形同虚设,即便得到了,也总会失去的,拿来何用。”
“即便得到了,也总会失去?”
“总在这种地方钻什么牛角尖。”谢恒说,“何况即便没有我,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我能做的,无非就是让这条路走起来没那么崎岖罢了。”
沈絮笑道:“殿下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难道不是复仇?”谢恒捏了捏袖口的水,“柴嬷嬷死了,朱珂坐大牢现在生死不知,而你,也得到了本该属于你的官职。之后的日子总会好过许多,若说你想登……若说你想跟谢逊风花雪月,我也……”
他话音一顿,清清嗓子一耸肩,说:“我也没办法。”
沈絮的笑意淡了些,他举着伞,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平视他,瓷白的皮肤沾了雨水,不见半点毛孔痕迹,完美得犹如一尊瓷器娃娃。
他甚至不明白,在一个没有护肤品,没有医美机构的朝代,是如何生出如此摄魂夺魄的模样的。
等谢恒意识到他又不自觉地盯着他看时,心中一阵腾升的热浪迅速烧了起来,欲盖弥彰地瞥开了视线。
“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会喜欢太子?”
“因为你们……”谢恒一梗脖子,“反正我就是知道。”
“那如果……”字句在唇齿间浸润了一遍,才半开玩笑般地吐了出来,“如果我告诉殿下我不喜欢他,殿下能别提这个名字了么?”
谢恒一愣:“嗯?”
沈絮瞥过视线:“殿下快起来吧,莫要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