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对着油灯的光,尝试着拼了一下。
有些像月亮,又有些像玉玦。
……他放下了手,指尖从锋利的边缘划过,指腹处还有一串青紫的牙印。
谢恒坐在床边,默然许久。
这一刻,他脑中浮现出了无数个面庞,袁文青、朱黛、风玄逸、谢逊、朱珂……甚至那几个没完成任务死于自杀的杀手……
这些置于权力的中心的面庞,通通消失在了浓雾中,揉碎了,摊平了之后只剩下沈絮一个人。
余光里,沈絮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瓷白的肌肤上浸透了冷汗,似乎陷入了梦魇,久久不能脱困。
谢恒伸出手,先是迟疑了一会儿,最后仍旧落了下去,一点、一点将他的眉头抚平了。
直到天边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从窗棂间泄入了天光,他才动了动酸涩的脖颈,仰头看着天花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久久的叹息。
*
骤雨初歇,新生的朝阳褪去残华,从云雾中显露真容,在间隙中漏出一缕天光。
一炷香的时辰,漫天墨色如潮水般退去,一碧万顷,金光乍亮,华丽的宫殿初显金华。
沈絮从梦中醒来时,谢恒已经出发了。
“沈大人?太医说您身子本就不太好,体内还有些药物残留,许是您从前吃药吃的,太医说了,是药三分毒,若是能辅以药膳,要比常吃汤药罐子好许多的。”高德顺将搭着毛巾的水盆放在一旁,恭敬地问道,“您歇息好了吗?要不让奴才先伺候您洗漱了些。”
“多谢公公。”沈絮披散着头发,浑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捂着隐隐作痛的头,“三殿下何在?”
“殿下他一大早就领了兵符与太子殿下一同出征讨贼了。”
“出征……知道了。”沈絮有些恍惚,“劳烦公公将东西放这儿就成,我自己来就好。”
“这怎么是好?大人是贵人,奴才生来就是伺候贵人们的,切不能乱了体统。”
沈絮看起来十分不喜欢听这番话,眼下头痛欲裂,脸色便有些生人勿近。
“公公只管下去即可,旁的不劳公公操心了。”
“沈大人……”
沈絮体贴,也没架子,意识到这一点后高德顺面庞上居然还显露出了一丝感动。
一旁跟着的小婢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又转过头去瞧沈絮,确认了他脸上分明是不耐后,才拉了拉高德顺的衣袖。
“公公。”婢女委婉道,“该走了。”
“是,是……”高德顺收起发散的情绪,对沈絮说,“那奴才们先退下了,殿下有吩咐,让大人养好了伤再行其他,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亦或者怠慢着的,大人尽管告诉奴才,奴才必定狠狠罚他们!”
沈絮累得很,靠在床柱旁,轻轻点了点头。
正当高德顺等人准备退下时,沈絮恰好摸了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霎时,他人都惊醒了。
“高公公!”
高德顺回头:“有什么吩咐?大人。”
“我来时……”沈絮斟酌着说,“昨夜是谁将我安置于此的?”
“这个。”高德顺说,“正是殿下亲自抱着您入的寝殿。”
“没有旁的人了?”
高德顺说:“殿下也不让旁的人插手,就连衣裳也没换,您是和衣睡得。”
“不……”沈絮说,“不知公公瞧见没,许是在路上丢了,我这腰间本是藏了个小物件儿,用手帕包着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只是家师早逝,单单留个念想罢了。”
高德顺愣了愣:“这倒是没见过,什么样式的帕子?奴才差人去找找。”
“殿下也没瞧见么?”
高德顺:“殿下没提,奴才们也不知道。但殿下若瞧见了,必然是会交给奴才们保管的,即便是自己拿了,也会知会一声。奴才们都不是做事不体恤的,必定不会忘……许是遗落了。大人别急,奴才这就差人下去,沿路找找,必定掘地三尺也给大人翻出来。”
“……不必了。”
“大人?”
“留不住的,强留着做什么。”沈絮轻声说,“丢了也好。”
“大人别这么想,若是找,定然是能……”
“公公。”沈絮说,“我已经无事了,昨日多加叨扰,沈某还有私事,不便在内廷里久留。”
高德顺愣了愣,回想起谢恒的话:
【他是个硬性子,他若要走,必定要多多留几次,你也机灵点,若瞧他脸色有变,就说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了,再怎么强留也无用,罢了便罢了。
只是药要替他张罗收拾好,最好每日都挑个时辰去上门催他,省得他为了图省事儿便悄悄偷懒。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定要将他收拾得白白胖胖的,最好是再胖个二三十斤才健康。每日吩咐小厨房煨好汤,天气容易受寒,若是忍一时,那可就病一世了……哦对了,多多给他送些盆栽去,安排个人每天去给他侍弄侍弄。
就他养的那些玩意儿,能不能活过春寒到春暖都是个麻烦。但也别让他太闲着,让园丁多教教他,莫闷着了。好了,暂时就这些,若有添补的,到时再书信联系。】
……殿下,事无巨细了,还添补什么。
高德顺无奈地摇摇头,顺着谢恒的话照做,没有再劝。
他端着水盆出门,余光在院子里的大花盆旁看见了个什么,打眼一瞧,发现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已经睡过去的谢良,身上花花绿绿的,不知从哪儿扯的布……
他大惊失色:“五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