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有缘
今日是个好日子。
明明已是初秋时候,魔山骄阳似火当空,烈烈灼烧着大地一切,连同一草一木都要烫得不留一丝。
一身着杏色衣裙少女面色苍白宛若大病一场后,抿紧着唇,嘴里叼着一根草,蹲在莫村一偏僻小溪边,强光并未将黯淡的瞳子照亮。她一动不动,只是圆眸微眯注视溪水。
清水中无鱼,只有鹅卵石阻碍溪水慌慌向前奔流不返。
啧。
怎么还不来?
像是有烦心事,少女撇了撇嘴,眉头紧锁成川字。
要是再不来她回去了。
就再等一炷香。
少女如此想着。
只不过在少女耐心告竭最后一刻时刻,倏地有人出声。
“潘姑娘。”
轻轻飘飘,带着浅浅的笑意,清泠悦人的,久久萦绕在心间脑海中的声音终于响在耳畔。
她等的人来了,山盼却迟迟不回头。
“怎么不进屋内?”
随他声音落下的,还有他传到她身边的凉意与内力,静静地,像是溪水潺潺无法阻挡地涌进一直疼痛迟迟不见好转的经脉之中,明明很是柔和,经脉像是被刺激到,瞬间更疼了,她想要噬心吞骨的疼。
山盼兀地站起身,拒绝了他传来的内力。
那人不知她怎样,像是被她的动作一惊,愣在原地久久不动弹。
山盼眨了眨发涩的眼睛,背对着他目光如同一潭死水盯着溪面,晃了晃心神,冷哼一声:“你是谁?我不要理你了,距离你上次来已经隔了两个月零十一天,我已经不认识你是谁了。”
那人气息与呼气声一起,向她靠近,坚实带着点点冷木香的胸膛贴近她的背,双手将她的腰搂住,将她抱在怀里,脑袋凑在她脖颈处。
“我名唤魏奚止,是潘善,是愿娘的宿容。”
他几乎是跑到她耳朵里说话了。
身上那股香味便更浓了,甜丝丝的。
山盼晃神一瞬,一只手的手肘向后推了推魏奚止,阴阳怪气道:“登徒子,身上不知道还留着谁的香味呢!”
“身上许是那些点心的味道。”
他含笑回道,探查到她身体确实无大碍才将手从她手腕挪开,终究是松了一口气。
才不是糕点味道。
是一种很远又很近的味道。
山盼轻瞥他一眼,见他姿色依旧好,容貌更盛,想到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憔悴便恨他恨得牙痒痒。
将他推开,山盼快步往屋子里走去。
魏奚止一身白衣,孤零零被留在原地,虽有不解,他也只好连忙快步跟紧她的步伐。
屋内。
山盼忽略一地的盒子箱子,速速将桌上的油纸包打开,拿起一块有些散碎的糕点大口吃了起来。
魏奚止凑过去坐在她身边,将其它油纸包打开,见其中路上难免碎了些的糕点轻微皱眉,随即照例问她:“这次带的如何?”
“一般。”
山盼嘴里空闲时回了他一句。
“好。”魏奚止专注地看着她,又一次问出那个问题,“愿娘,与我一同去山外瞧瞧可好?”
山盼往嘴里塞糕点的动作一停,不假思索便言简意赅道:“我不会离开魔山。”
“好。”
魏奚止并未再缠着她要她同意,站起身从地上拿起一个被布盖住的不大木箱子放在桌上,见山盼视线被吸引住,他唇角的弧度上扬几分,将布掀开。
里头有好几只颜色各异的兔子。
其中一只毛茸茸的黄兔子更为显眼。
山盼将视线挪到魏奚止身上,好奇问道:“你要给我做麻辣兔头给我吃吗?”
魏奚止沉默了半晌:“你从前说过我像兔子,我买了它们回来陪你,想吃我再去买几只。”
她什么时候说过他像兔子?
山盼并没有将疑问问出,胡乱摇了摇头,“养它们就好,我不想吃麻辣兔头了。”
“好,愿娘给它们取名可好?”
“那只黄色的叫溪奴。”
山盼话语落下,魏奚止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山盼笑了笑,偏过头狡黠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又很快地离开。
魏奚止耳朵红了,脸颊的绯色从亲的那点开始向外扩开,不敢去看她的眸子里是难掩的青涩羞赧,他唇瓣动了动:“好,听愿娘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二人开始变得亲密,他们谁也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
或许是二人于这一处初见时那一眼开始。他前来魔教处理武林中的通缉令,受了轻伤,在溪边处理伤口的时候遇见她,他仍记得她那时的目光,悠悠长长的目光从警惕到恍惚,像是与他是重逢而非初见。
天不作美,下了一场雨。
明明彼此内力深厚,他们却一同狼狈地找到一个茅草屋里躲雨。
她帮他包扎了伤口,他答应给她带外面的东西给她,他们默契地不提自己的来历过去,只是叙说他们现在所做,以后要所做。
尽管难免会有争论与较劲,但他总会先她一步低下头。
没有任何预兆的,他才回过神来,他的心早已属于她,他已等了她太久的年岁。
或许有人生来就是为了等待一个人。
她的出现,他开始肯定存在的意义。
她有心事,他可以等她说出口。
她不肯离开魔山,他便试图与她同样眷恋这座山。
他有时会陷进盟中争执,又或是遇到难对付的对手,她也会算好日子等他回来,带着收获回来见她。
他总是会失约,她却会一直等他。
一步一步,宛若长江水难复回,他们难以阻挡的越发亲密。
从第一次别扭的牵手,无法拒绝的拥抱,再到她捉弄的亲吻,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颗身处不同位置的心近了。
这样的日子是他期盼已久的,他一日胜一日盼着与她长相厮守。
但生性愚钝,他要等她先开口。
她说她要用十九年才能等来一场雪,他问为什么是十九年。
他们十九初见,十九对他而言是两个特别的字。
而据他所知,魔山从来不会下雪。
她只是笑着笑着,一句话都不说。
“凌北城每年冬都会有雪……”
“那有机会,带我去看看吧。”
“好。”
他常常擅长于说好,常常被她骂不会说话,直到最后一面,他拒绝了她,拒绝了他想着的她与他一同去魔山外看看,拒绝了她要去看雪的话。
原来好字太过重要。
她说要他嫁她,他明明都说了好。
明明说过他们太过有缘,这一生都要纠缠着不会分离,明明他都说了好。
*正道君子剑
魏奚止有个人人羡慕的出身,还有着人人羡慕的天资,更有人人羡慕的容貌,这样的人人羡慕,魏奚止却从来不觉。
记事起,被告知是武林里颇具盛名的父亲和母亲便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好似他要握着的剑,冷冷告诉他:
“魏奚止,你要做正道魁首。”
“你是正道盟盟主的孩子,你要不负众望,尤其是父母对你的期望……”
“奚止是父亲母亲的骄傲,今天开始修行君子剑吧。”
他们如此训诫他。
矮矮小小的魏奚止沉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怀里抱着剑,抬头望着他们,将想要说出的话全然吞进肚子里。
他不喜欢剑,他也不想成为正道魁首。
魏奚止很乖,在日日见到父亲母亲争吵不休,打砸迁怒后,便学得更乖了,他只觉是自己的心里话被他们听见,让他们不开心了,他想要见到父亲母亲对他露出赞赏,与旁人父母一样的笑容。
尽管他们大多数时候迁怒的是他。
尽管练剑太苦太痛,魏奚止从来不哭,因此被他们怒骂是个怪物,魏奚止着实不理解。
直到二人带回来一个孩子。
他们将他收为义子,魏奚止终于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从来不会对他露出的笑容,也看到了他们对魏英抢着争魁首的宠爱。
魏奚止终于明白,无论他做什么,有的爱从一开始就不会属于他。
但二人的吵闹依旧,甚至有过于往常,对他的谴责也多了。
“魏奚止你是大哥,就不能让让小弟吗?”
“你是我们的好儿子,也会明白我们对你的要求的,对不对?盟主之位迟早是你的,你弟弟可什么都没有,所以把东西给弟弟送过去,再赔罪……”
“魏奚止!你怎么变了这么多,以前你多听话,现在还敢带着弟弟去做些混账事,跪下!”
尽管做恶的是他们的好义子,他们却从来只会怪他。
明眼人看出,魏明印紫又需要魏奚止带给正道盟的利益,带给他们夫妻俩的好名声,又不肯丢了义子对他们的仰慕,可谓是不要脸至极。
魏奚止并未有太多想法,只觉厌倦。
厌倦一切无意义的人,无意义的事。
一年又一年,魏奚止年少在江湖出名,人人夸赞,人人羡慕武林盟主有个这么好的儿子。
只不过太沉默寡言些,有些许阴沉,性子也冷了些。
这是大家对他唯一的不喜之处。
茫茫世间无言对他,他亦无言以对。
上天许是唏嘘可怜于他,在他十九年许,在他决定杀了最后一个人,在一处无人之地自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