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那人便是我们要效忠之人。”
十一轻飘飘说着,拉着她站在一棵树的枝干上,从上往下看,能将底下不远处坐在一堆杂草中的小人儿看得一清二楚。
扎着幼稚的辫子,抱着自己脏兮兮的膝盖,整个人一顿一顿,仔细一看,小人儿正咬着唇掉着眼泪,苦兮兮像是小苦瓜,受尽了委屈,偷偷躲起来舔舐伤口。
好弱小,脆弱。
她被打骨折都没有哭过。
十三冷着一张小脸,厉声道:“你为什么要带我看她哭?”
十一没有想到十三会问出这种问题,语气更似逼问,而不是单纯的询问,他一愣,但也回答了她。
“她这个年纪,我们内力都已经修炼到初窥门槛,更不会像她这么……”
还未等十一说完,他便不禁惊呼出声。
“你——”
十三望着树底下一脸阴沉与不解的十一,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说了,要效忠于她。”
她说完从树上跳回地,目不斜视直直往小人儿的方向走去。
十三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只是下意识想要到她面前,或许可以告诉小人儿,她以后会保护她,她就不会哭了。
又或是像母亲安慰弟弟妹妹那样,抱抱她,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哭鼻子很丢人,但是不能说再哭就把你和你姐姐一起卖了。
十三呼吸略急促一分,向她走去的速度也快了。
只不过十三还未走到她面前,她便抬起头,半是惊慌半是警惕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未落下的泪珠。十三张开嘴想说什么,小人儿已狼狈顽强地站起身,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过身一瘸一拐跑走,跑急了,在不远处又摔了一跤。
又急忙像是怕被笑话一般跑得更快了。
十三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远去。
“呵,你还想讨好她,看她这架势得厌恶你了,哦,还会怕你。”
看了全过程的十一悠闲走到她身边,说着风凉话。
除了那年父母将她卖给了人牙子,她烦恼之后该怎么吃饱外,这是她第二次烦恼,为了一个要誓死效忠的小人儿。
十三很烦恼。
该怎么让小人儿不厌恶她。
只不过这个烦恼在不久便迎刃而解。
她一直偷偷跟在少主身边。
十三知道了小人儿名叫山盼,是她的少主。
某日再次将嘲笑少主的几个人用石子打走,少主终于冷着小脸叫她出来。
随即,十三被一双小手紧紧抱住腰,一个毛茸茸仍扎着幼稚辫子的小脑袋出现在胸前,是少主将她抱住,给了她一个温暖又陌生的拥抱。
正如许多年后的现在。
她站在她面前,少主坐在原处,双手抱紧她的腰,依旧用毛茸茸的脑袋贴着她。
十三无比庆幸,多年前能够让她的少主抱,多年后,一如既往能够保护她的少主,能让少主在需要她的时候,将手臂伸开,敞开怀抱。
但愿直到她死,皆能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山盼的手都已抱酸,才肯松开十三,她轻咳一声,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没有长大一般。
“他死了。”
山盼轻轻开口道。
不用多加思索,那个他不言而喻。
十三垂首道:“十三去查。”
山盼点了点头。
“少主,关于三长老,有新发现……”察觉到山盼眼神微冷,十三继续说道:“底下有人查到三长老在一年间与教主私下见过几面,而每次离开脸色奇差,由此开始派人搜寻十九年前发生的事。”
十三话毕,山盼却发了会呆。
片刻后,山盼看向桌上那块玉,幽幽道:“十三,我可能不是刘忱的女儿。”
回头见十三眼中明显的错愕,山盼笑了笑:“好十三,先找人给我和他滴血认亲,一定要隐蔽,悄悄的,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刘忱,就坏了娘亲的名声。
十三点头,“十三领命。”
……
“山上女,手酿酒,待到一年春好处,山上女,手捧酒,再与情郎……”
清晨,魔山总是多雾。
在最高的一山上,开满了无数冬夏不衰的祀酒花,白如皑皑雪,每当行人抬头望去,总会眼花将其看作是雪,将山看作是雪山。
难怪世人将其视作魔山一大奇景。
只不过世人不知的是,这座山只是一座坟山。
埋藏魔山世世代代,无数人的尸骨,祀酒花便诞生于无数旧人之上。
有几人正在早早祭拜祖先,听到远处传来阴森森的歌声,于山间萦绕,留下波波回音,不由抱紧了自己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你爷爷个腿的,哪个龟孙子在唱歌?”
“骇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爷爬出来了。”
“雾怎么更浓了?”
“出门没看黄历,我们赶紧下山。”
站在附近的山盼听到了几人的骂骂咧咧,也听到了有人唱的歌,她搓了搓胳膊,后悔自己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却没带件斗篷出来。
山盼晃了晃头,继续朝着目的地走去。
“良辰吉日,天地为证,结为夫妻两不疑……”
只是山盼离目的地越近,哼歌的声音越发清晰,甚至于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熹光驱散了部分雾,眼前景象渐渐明了。
山盼低头一看,这条路走来异常的通顺,路边的祀酒花都乖巧地怒放,石子路间连杂草都干干净净,仿佛有人常走。
再往前一些,便到了山顶。
温度更低,祀酒花白茫茫一片遍布山顶,低头路过一个个墓碑,脚步在熟悉的地方缓慢下来,山盼继续低头,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山,霏,玉。”
山盼不禁抬起头,双目圆睁朝目的地看去。
一刻满祀酒花花纹的墓碑前,站着她眼熟无比的人,她的师尊,魔教三长老穆年。
明明是近四十的年纪,每次见他总觉他尚且年轻,眉目柔和一如初见,带着莫名的熟悉,长身而立,便好似天底下最值得他人钦慕爱戴的师尊。
大概只有离他近,才能感受到来自他源源不断的恶意,数不尽的恶趣味。
恶心。
在喊出母亲名字时更恶心了。
他也不配喊。
山盼冷漠盯着他,他似有所感,并未侧头开口,“盼儿,回来了?”
语气是一贯的熟稔,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山盼自然不搭理他。
“看来在外学了不少坏东西,私自下山回来不先认错,见到师尊也不行礼,盼儿果然生性不是个好孩子。”
穆年没听到山盼回答也不恼,反倒是含笑温吞继续说,显得山盼更似不懂事不听劝告的坏孩子。
山盼则若有所思,将戏台留给了穆年一人。
她居然才发现穆年说话这般恶心至极。
对比从前,这番话莫名还少了些恶意。
因为是在娘亲的墓前吗?
在穆年多次在她面前提及娘亲,多次看着她的脸出神发呆,对她有时好有时坏,忽冷忽热,她便知晓穆年对娘亲有着极其不同的态度,甚至可说是暧昧。
世间众人在他眼中大约凡如尘埃,而提及娘亲时,他眼中会点燃一场大火,加以酒浇之,欲燃愈烈。
是仇恨,还是什么?
“你来见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