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花冥突然笑起来，“倒不如不要想起来，就这么灰飞烟灭的好……”

若是不曾想起来，就算灰飞烟灭，她也是开心的。如今回忆袭来，那些痛苦也跟着回来了，也包括那些恨。

她想起刚死时候，在无常手里逃脱后，只能在地府游荡，就为了等温庭洲。

她想要等他下来，把一切都问个清楚，可是不知道等了多久，见了多少鬼魂，她始终都不曾见到过温庭洲。

那时她怨念重整日徘徊在地府，直到后来无意中从鬼门出去才到了人间。

她寻着记忆里的模样来到生前住的地方，那个她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宅子，早就破败不堪，温家也不知所踪。

后来才听说因温谦立了大功，皇上赏了府邸，还将温庭洲招为驸马，已经举家搬迁了。

她心中恨意更盛了，凭什么她家破人亡，而将她害的家破人亡的人，却过的那么好！

让她怎能甘心，怎能不怨恨。

可是直到她找到京城，才知道建成年早就不在了，她凭着一腔恨意支撑，到头来却是恨了一场空吗？

可是为何，她在地府等了那么多年，从不曾见过温庭洲？

那她要怎么办？她今后要去恨谁？

恨已经不在的温庭洲？还是或许早已轮回转世记忆全无，甚至不知姓甚名谁的温庭洲吗？

她在人间游荡了很久，久到忽然有一天，她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变成游魂，也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何而死。

有脚步声踩着细碎的石子走到她的面前，花冥轻轻弯了唇，笑得有些讽刺，“不是说地府司掌人间生死么？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坏人却可以……”

“何为好？何为坏？生死有命乃天定，冥府也不过是死后勾魂，重投轮回的地界。”楚江半垂着眸子，声音听不出喜悲，面上却是怜悯。

花冥闭了闭眼，低声重复，“何为好，何为坏，如果世间没有好坏之分，那为什么还要做一个好人呢？”

“……”楚江道：“各人自有缘法，各自选择。”

花冥遂又睁开眼看向楚江，“我想知道他在哪儿？”

楚江沉吟片刻才开口，“你死后不久，他便在新婚之夜饮毒自尽了。”

花冥先是一怔，随后觉得胸口一堵，却听见楚江说，“那位公主随他而去，建成皇帝震怒，下令杀了温府陪葬。眼下他正在地狱受刑，日后就算轮转，也要受三世凄苦，老无所依，死无所地。”

花冥有好一会儿没言语，自杀的人不走冥道，难怪她总也等不到温庭洲，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这么个结果。

“我尚有一事不明……”她的身体已有透明之相。

楚江道：“你说。”

“我爹……”她顿了下，“真的叛国了么？”

楚江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仍是耐心道，“建成建国时日浅，周边想要吞噬者众，你爹本就是派去楚国的细作。此事你倒也不必纠结，三界中，唯有人的命运受控于天，说到底，不过司命册上一笔。”

花冥闻言，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如果凡人命运，不过册下一笔，那她经历的这些算什么呢？

“我……”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的双脚已经淡的快要看不见了。

“你可有法子救她？”白和一急，突然问。

一只手却握了上来，白和低头见花冥冲自己笑，她脸上的妆不知何时退了，露出一张清丽出尘的面容来。

眉目如画，杏眼明仁。

这还是白和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花冥的样子。

“算了。”花冥握住他的手，“当游魂何其自在，轮回……就算了吧。这人间很好，但我再也不想来了……”

她弯了弯唇，觉得好像一下释然了。

天边飞来一只鸟，黄色的羽毛，尾巴上有一点红，它停在屋顶，小小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花冥的身体忽然发出一阵微光，腿也在一点点的消失。

她盯着那鸟儿看，忽然想起那年，少年外出游玩，射中了一只鸟儿，鸟儿全身明黄，只有尾巴上有一点红，少年捧着鸟笼穿过长廊，高兴地把鸟递给少女看。

扑啦啦，鸟儿飞走了。

花冥不自觉地伸出手，手伸出去的瞬间，整个身体便如同尘埃般轰然消散了。

“白和吾友，珍重了……”

白和还保持着怀抱的姿势蹲在地上，然而怀中已经没有花冥的身影了，自此这世间再也没有叫花冥的游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