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向来是没有白昼的。
真要说起来,大抵只能算有明暗之分。
有人把手燃冥灯的地方便亮一些,也总有些地方常年幽暗不见灯火。但不论明暗,四下里看什么都带着灰蒙之气。
白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踏入冥界了,冥界入口常年雾气环绕,总有游魂混在雾气里,随着雾气四处飘,以此来掩饰自身,免得被游星发现。
以前花冥还在的时候,还曾得意的同他炫耀,自己借着雾气好多次躲过游星。
想起花冥白和不免心中伤怀,那日他回镇子已第二日了,李家喜事变丧事,一家无一活口。
新婚当日新娘刺杀新郎,后又闹鬼,一家全部被鬼杀害,镇上的人议论纷纷,都在谈论这李家是作了多少恶,才会让鬼给灭了门。
后来他在零星碎语中得知,原来那李言两家乃是故交,但言家遭逢突变,李家却没有落井下石,接了仅存的言姑娘过府。
只是不曾想到这言家的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就是李家,而言父也是死于李家公子之手。
言姑娘得知真相,深知凭她一己之力难以报仇,这才选在成婚之时动手,却不想花冥突然出现了。
“你还真相信有鬼啊?”
“怎的不信,我亲眼看到的,真真是可怕的紧啊!”
“我看呐,肯定是言家一家老小不忍孤女身单力薄,才从地府跑来帮她的!”
“但我看也就一个鬼啊……”
“还你看?就你那胆量,当时就在我前面吧,那鬼一出现你都吓得屁滚尿流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哄堂大笑后,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谈论之声。后来眼看言论不受控制,青天白日人心惶惶,官府才不得不出面将此事压了下来,不准人在随意谈论,这风波才慢慢消退。
只有白和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花冥看了一场婚宴,就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虽然他心知两千年之期一过,花冥也可能会灰飞烟灭,但他私心里觉得,即便是那样,也好过如此突然消散。
白和沉步走入鬼市,鬼市还不到开市时间,一个鬼魂都没有,只有一张张空阔的桌子。
白和照旧来到最前面的那张桌子前,抬手轻三下重两下地叩响桌面。
楚江临走时说过,若是他想要个答案,可以去地府找符青,讨得窥尘镜一看便知。
天上地下,三界之中他只有这一个朋友,他要那个答案,好像只有找这个答案,花冥存在的印记就会久一些一样。
桌面被敲响,符青老儿探出头,一看是他又缩了回去。
白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符青老儿‘哎哟’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的出来半截身子。
“你怎么又来了?”符青老儿揉着被白和揪疼的地方,没好气地问。
白和朝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借你的窥尘镜一用。”
符青老儿问,“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然后警惕,“ 你借它做甚?”
“花冥消散了。”
白和的声音混在鬼市飘荡的鬼气中,轻飘飘得显得不太真实。
符青老儿深深看了白和一眼,默了,伸手朝万物袋里一顿翻找,片刻后拿出一张铜制的镜子,这镜子不似人间那样圆那样厚,薄薄的一片,四周凸起尖角处长有一只手,婴孩般大小。
他接过来,符青拉着又细又尖的声音道,“你拿着镜子照一下,默念她的名字便能看到她的前世了。”
白和依言,尖角处那婴孩般大小的手,便握住了他的指尖。
不过片刻,镜面忽然升温,一个娇俏少女便出现在了镜子里,白皙清丽的脸上带着少女圆润与娇俏。
这还是白和第一次真正看清花冥的样貌,以往她的脸总是被花花绿绿的妆容覆盖,看不清晰。
少女的笑明媚若春日桃花又似粉白梨花,娇俏可人。她提着裙摆在长廊上跑着,身后的少年腕上缠着红色绸带,他将少女拉倒近前,解下手上红绸绑在了少女的发髻上,风吹过,那发带便会随风高高扬起。
白和眼神暗淡了一下,眼前好像又浮现出花冥蹦蹦跳跳而来时,发尾飞扬的红色。
梨花落,红绸慢。
他看的认真,符青却慢悠悠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心不可得。
他知,亦懂。
前尘往事尽,过往随风落,但前尘虽尽,昔日旧友却是真。
花冥要的过往总要有人知晓的。
良久,白和才看完镜中画面,所谓前尘往事,看完也不过一夕之间。
他将窥尘镜还给符青,心中越发觉得苦涩。
难怪花冥会在婚宴下突然想起一切,难怪她会灰飞烟灭。
情之一字,入了心便是无解,若非要一个解,那下场无非一个输字。
符青收起窥尘镜,见白和这样子似是不忍的宽慰道,“尘世种种如烟去,这尘世既无她也有她,你何须如此伤怀。”
白和低眉,“你不入心,自是不会懂。”
符青:“我不过是比你通透,有时有心之人未必有情,有情之人未必有心。这世间缘法有圆必定有缺,这才是法之自然。此番她离去再无困扰,当为她高兴才是。”
白和默了默,极浅的笑了一声,“是啊,花冥……”顿了顿他想起花冥走时的样子,道,“她…很开心。”
从此这前尘与她再无瓜葛。
“你呢?”符青问。
白和道:“我?你指什么?”
符青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那丫头虽不能往生,但也彻底放下了,你何时才能放下你的执念?”
“那不一样,我和花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