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灼反应了许久才听懂楚江的言外之意，从模糊的灵台中抽出了那一段的记忆。

那时天地刚定，说是百废待兴也不为过，天魔人三界也不像如今这般泾渭分明。似他这种不是生来仙胎的神仙自然承担的责任也是不一样的。

那时初分三界，需要有人去各界司职，但他一贯看不得生来仙胎的那些神仙，打架不行，装模作样倒是有一套，自然是不愿意留在天界与他人共事。

于是他转头就找到了天父，说明自己的来意，他还记得当时天父问他为何选冥界？

余灼惯来心直口快，想都没想就说，“我不喜天界，魔族丑陋，人界太杂，冥界正好，清净！”

天父只是和煦的笑着又问了余灼第二个问题，“那你为何要当司主？”

余灼觉得这个问题颇为好笑，但还是如实回答，“我骁勇善战，如何当不得这冥界司主？”

天父自座上下来，拍了拍余灼的肩，先是赞赏，“余灼啊，你战场武勇我等无一不知，只是往后很长一段时日将会再无征战。至于冥界司呈一职……”

他又拍了拍余灼的肩膀轻缓带着劝解道，“我已经做好安排，若你不喜天界想去冥界，可愿意去冥界领个阎君之职？”

那时余灼并不知楚江亦在天父殿中，他记得当时自己只问了一句，“敢问天父何人比我更合适？”

余灼将目光移向楚江，“你既当时在殿中，便应当知晓，天父许你做冥界司呈时我并无任何疑义。”

楚江却道，“那你也应当知晓，我并无意做这冥界司呈。如今也是个契机，昨日我询过天启，天父也是答应了的，若是此次……”楚江顿了顿，垂眸道，“天启便会送来你为下一届司主的诏令。”

余灼闻言脸色又冷了几分，他冷哼一声，“你莫不是以为我也同那君绛一般，图谋你司主之位吧？”

“自然不是，你可知当年天父为何选我？”他看向余灼一脸与我何关的样子兀自解释，“你心有大义，正气凛然，为人为仙甚至为魔都是令人景仰的存在，可偏偏不适合做这冥界司主。”

余灼当即反驳，“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为何？”

“因为你心中有大义，太过正气凛然。”

余灼听罢更加费解了，楚江也不同他绕弯子，直言，“天父曾言我虽生菩提相，却无菩提心，有心却又无心，无心者无情，做这冥界司主，掌万物死生最是适合。”他迎上余灼的眼眸，“而你却最是有心。”

余灼听明白了。

掌管三界生灵死生轮转，时有不公，冤魂怨灵比比皆是，可生灵死生皆有命数，在这冥界中，最忌讳的便是心有大义。

他不禁回想起刚当阎君时，每每面对冤魂入地狱受刑罚，总会心有不忿，也会心生不忍，但后来他才发现，他“暗中”的不忍会以更加残忍的方式回到冤魂的身上，他才明白何为天道不可为。

楚江见他沉思不语，还以为是自己语气重了，于是换了语气，“你也不必如此，凡事有因果，事实证明司主之位还是你更合适。”

余灼的费解就快挂不住了，早说了他不适合应付生来就是仙胎的仙，“你想多了，我并非觉得自己有何不好，早些时候我不知你在天父殿中，今日既然说起此事，我就与你说清楚。”

“我那日求取司主职位，不过是因三界之中，我瞧不上天界那帮子而已，既然谋职自然是要谋个大的，谋不了也无甚所谓，反正对我来说当这司主和当这阎君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别让我看到那些个假模假式的神仙就行。”

余灼说着有些不自然的将目光移开了几分，“后来我知司主是你，便也是服气的。说起来还要感谢你，我并不知当这司主需要时不时的与天界通信。我本就烦他们，不当正好，眼下我当阎君，当的自在的很。”突然余灼眼神一凌，“你休要将这烂摊子丢给我！”

楚江：“……”

楚江刚要说话，余灼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那什么天启，最好给我折了！”

他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

楚江哭笑不得，余灼一脚已经踏出了大正殿的门，眼见着“托付”失败，楚江正打算着说辞，余灼的脚步忽然停住，不苟言笑的转了过来，又一脸正气的道：

“这冥界司主若不是你，换了其他人我是不认的，我的脾气从前如何你是知晓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架别忘了叫我！”

说罢大步流星的走了，楚江看着余灼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这才收回唇畔的笑意忍不住摇摇头，“这个余灼……”

大正殿一时只剩下楚江一人，光滑的地面透着一股冷意，殿中悬挂的灯像鬼魅般闪烁，楚江一半的身影拢在墨色中，从他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悬挂在大正殿中十殿阎王的画像。

他的画像在最中间，遥遥相对，一眼便能瞧见那画像的一角被灼烧过的痕迹。

楚江的眼神一瞬晦暗，那只妖鬼总有办法将自己弄的全身是伤，左眼的疼痛顺着经脉爬了上来，时而尖锐时而钝痛。

模糊的眸中墨色涌动，有那么一瞬，楚江觉得那只妖鬼好像就站在大正殿外，浑身是伤满眼愤怒的看着他。

左眼的疼痛加剧，楚江不受控制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妖鬼，不过是他自己的幻觉罢了。

梵境之人最是喜欢谈论因果，冥界的轮回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

只是不知他和那只妖鬼究竟谁是因，谁是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