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正是人间好时节。
凡界与仙魔最大的不同,便是这人间烟火了吧。
魔族重欲,仙界寡情。
只有凡界,逢佳节年岁皆是一派喜色,过往来路匆匆,但纵观面容大都是欢喜的。
白和来青山镇已有数日,因着凡间中秋佳节将至,镇上的人早早的做了准备。
他身着一袭青衫,戴着一顶素纱帷帽,缓步行街。偶有路人擦肩他也皆是避过,街头巷尾有摊贩兜卖,都是些时下物件。
巷尾的糕点铺子前熙熙攘攘挤了一堆人在门前,都是怕中秋当日人太多买不到提前买来备着的。
近些日子天光甚好,若是能维持至中秋,与家人围炉赏月,这半年光景也算是圆满了。
白和在一旁茶肆落座,透过帷帽依稀还能看见糕点铺子里氤氲而上的滚滚蒸汽。枣泥、桂花的香味钻进鼻尖。
他的眸暗了下,嘴角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想起早些年的时候,那时候他修炼得成,但因吸食阴刹面目可怖也不甚在意。妖魔们惧怕他的法力却不害怕他的面容,而凡间的人则不同。
他还记得那日他路过凡间,恰似也正值人间什么节岁,满城灯笼着实喜庆,他自云头下来落在一家院墙上赏灯,起身时从墙脚跌落,本来术法傍身也无关紧要,偏偏有人见他落下尖叫出声,他一时忘了施法,堪堪落在墙下。
过路的人纷纷上前搀扶问候,却在见他抬头的一瞬又都噤声,面上先是害怕而后出现一种他没看懂的情绪,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情绪叫心疼。
人与魔终究是大不相同的。
魔族于他与其说是惧怕倒不如说是忌惮。
凡间的那些人不知他的身份,初见他面目时虽惊惧,愣神之后也只是将他当做个可怜人,对他嘘寒问暖,又因着时节又塞给他好些糕点。
他着实懵了好一会儿,直到人群散开,他才找回那么点神智。
一低头满怀的瓜果糕点,本来依着他的性子定是要将这些东西扔个满地,嗤之以鼻转身就走的。
但那天满天星辉,人群的欢笑声于耳,而他鬼使神差的拿起了怀里的糕点送到了嘴边,那是他第一次吃人类的食物,花香在齿间散开,绵密而鲜甜。
他举着咬了半块的糕点驻足在那,看着来往的人映着影影绰绰的灯笼,如梦如幻。
白和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当人比当妖鬼好多了。阴刹无味,糕点却清甜,只是糕点无法助他增进术法修为,委实可惜。
后来再去人间,不知怎的竟有些怕再吓到那些凡人,于是他便化了容,他给自己找补,觉得自己并不是被凡人影响,只是觉得每每有人见他面容总要瞧上半天再露出一副同情的神色,影响他吃食游玩。
那段时日白和过的委实潇洒,一面在魔界厮杀,一面人间玩乐,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江兖,那个端着悲悯,心有菩提,从魔族跟到凡间,说要渡他一渡的人。
他沉在飘远的思绪里,对面不知何时又落座一人,白和的心神一下拉回,端起茶低头抿了一口,用极淡的声音道,“这有人了。”
对面的身影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他放下茶盏,隔着一张桌的距离,对面那人的气息飘进了鼻尖,白和眼眉皱起,隔着帷帽对面那人的面目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店里伙计十分有眼色的过来上茶,起壶倒茶一气呵成。
白和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那人指骨分明,右手拇指上的玉韘泛着冷光,他轻呷了一口茶道,“这茶淡而无味,你喜茶?”
白和冷冷的看着他。
楚江手肘撑桌,锈色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凝着的眸光这才转向白和,“这人间香茶以扶光为首,这般街景茶肆的茶也只能了以解渴。”
对街的摊上飘来阵阵桂花的香气,妇人领着孩童伫立在摊边,时不时的低头笑语。
白和的目光落在那孩童稚嫩的脸上,稚童仰着头看向妇人,嘴里含糊不清的,他这才道,“阁下若是想品好茶,这恐怕不太适合你。”
明显的逐客令。
“相请不如偶遇,这茶虽一般,人却是好的。”
“偶遇?”白和冷笑,“如此三番五次,你不觉得巧合的有些过头了么?”
天色将暗未暗,廊檐下的灯笼零星的亮了起来,暮风吹起白和帷帽的帘纱,露出一双冰冷的眸。
楚江搁下茶盏,抬眸定定望着他,“不巧。”他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道,“我来寻你。”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裹着晚风吹进白和的耳中。白和怔了一下,透过帷帽的纱帘与他对视,片刻后讥讽一笑,“这三界寻我者属魔族最甚,多你一个不多。”
“他们寻你是想杀你,我不一样。”
迎着白和疑惑的目光,楚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是来帮你的。”
白和嘴角的讥讽更甚,起身欲走,“我竟不知我有何是需要一个仅几面之缘还带着目的人相帮的。”
楚江抚了抚压在桌上的袖袍,不疾不徐,“四世灯。”
已走出几步的白和果然顿住,长街灯笼起,他立在那里耳膜发懵,脚步有些迟疑的转了过来,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儿:
“你……,你说……什么?”他疑心自己听错,“你……”
“你要找灯,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