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救他?
明知道这些妖魔伤不了他,明知道就算被伤到,就算重创他是妖鬼也不会死,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被抓走罢了。
以凡人之躯救他不过是以卵击石。
愚蠢至极。
他成形这五百年来,魔界横行,人间游走,人世间的事走马观花的也看过不少。
可时至今日他依旧有很多东西不清楚也不明白。
就像他不明白江兖为何救他,明明自己拿走了他的内丹,更加不明白此刻,这个躺在自己怀里的凡人,望向自己眼神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眼睛一如往昔干净纯粹,就那样悲悯,又眷恋地望着他。
“喀喀……”
鲜血倒灌入喉,江兖不受控制的咳了起来,喷涌而出的血顺着嘴角流入脖颈。
白和满脸空洞,江兖的血滴落在他手背上,那血还是热的,散发着一股黏腻的腥味。
白和歪着头,似头一次看见血一般,眼睫的红却在此时褪了回去。
江兖颤巍巍地伸手,伸到半空时又顿住,像是煎熬又像是挣扎,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白和,良久停在半空的手才又向上抬了抬,最终落在了白和满是血污的脸上。
内丹离体又被贯穿,江兖脸上已无血色。饶是这样,贴上白和脸的一瞬间,他还是艰难的笑了笑。
妖鬼的脸当真如同鬼一般,竟比他这个将死之人的手还要凉,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江兖的手在白和的脸庞上摩挲着,白和整个人僵在那里。
江兖轻声唤他,“白和……”
声音很轻,低语般落在耳中。
白和机械地低头去看江兖的脸,江兖的呼吸时而轻时重,他下意识的接道,“什么?”
“以后……喀喀……”
江兖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牵着着胸腔一阵阵撕裂,大抵是身上的疼痛太多,眼下这点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以后你可以不用在吸食阴刹了……”
“只是可惜……我食言了,渡不了你了……”
白和的表情凝滞,像是被人当胸一刺,日光流转间,像是一下把他扯回到那个满是腐朽与血腥的夜。
无边旷野,阴风肆虐。他从江兖的竹屋飞身而走,一路从魔界弑杀辗转到了凡间,适逢月半,盈盈月光如玉,他嘴角带血,吞食阴刹,周身遍布煞气,方圆寸草才不生。
江兖寻他而来,踩着荒地踏着盈盈月光站在他不远处,满是悲悯的与他对视。
白和弯起嘴角,冷冷的看着他,仰头挑衅般的吞下阴刹。
重重月色下,白和眼神如钩犹,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江兖脸上的悲悯更甚,月华像是在他的眼中绽开,又化作疼惜从他的眼中溢出。
白和托着满是血污的身子一步一步的走到江兖的面前,厌恶的看着江兖,讥讽的将唇边的血痕舔舐干净。
江兖也是像现在这般伸手猝不及防抚上他的脸庞,擦去他眼角的血迹,说,“没关系,我会渡你,白和。”
没头没尾数不清不楚的一句话融进了月色中。
白和仰头大笑,扯着沾满血的唇蔑视道:“你以为你是谁?区区一个凡人也敢说渡我一渡?”
“我问你!何为渡?我为何要渡?我生来便是妖鬼,乃三界唯一,吞食阴刹有何不妥?轮到你来渡我?”
他踱着步子越过江兖,不时,又退回来一步玩味的看着他,“若是你把内丹给我,有你内丹的千年灵力,我自是不用再食阴刹。”
记忆翻江倒海一帧帧闯了进来,江兖的手不受控的滑了下去,白和呆呆的盯着他滑下去的手,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此后,别再嗜杀了……对自己好一点……”
嗜杀?谁?
魔族?难不成是他吗?
江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呼吸已经微不可闻。
“为什么?”白和问。
江兖却不回答,目光从白和的脸上移开。天色清明,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下一世。如果有,不知道下一世还会不会遇见这只妖鬼……
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痛感,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意识一时模糊,一时清明,像是下一秒就会消无。
白和胸口突然没由来的一阵抽痛,紧接着便看见胸口处,闪动着细微的光,不似在江兖体内时那般鲜红艳丽,转而成了青白,像是此刻撒在两人身上的日光。
白和这才后知后觉惊醒般,手掌蓄起灵气,往江兖的胸口处输送。
然而灵力入体,却又从江兖身上其他伤口处溢出,无论怎么输送灵气也丝毫不起半点作用。
江兖撑起最后的气力将他按住,“无用的。”
白和却似不信邪,绕开他的手继续输送灵气,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颓然的松开,讷讷的道,“为何……无用……”
“往后…便过的…自由快活些吧……”
江兖的气息慢慢低了下去,手松了力垂在一旁。白和的目光定格在他的唇畔,直到最后江兖脸上还是挂着悲悯的笑意,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