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指尖凝结成一缕，像是冬日被冻结成冰的水汽。手指微微曲起，一动水汽便不见了，楚江看着重新干净的掌心，思绪不知不觉得飘远了。

楚江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才与那妖鬼相衬，直到今日听见符青叫他妖孽，不由觉得好笑，但转念又觉得妖孽这词着实很是衬他。

妖孽一词虽一贯用来称呼妖魔，可楚江莫名觉得妖孽这个词用在白和身上，似乎更为合适。

他脑中不自觉描绘起那妖鬼的容貌来，他的眉不似一般男子的粗狂，细长却不失英气，长睫下一双清亮眸光，时而冷若冰霜，拒人千里；时而眸光潋滟，触及升温。

还有那失了血气的薄唇，动静开合间说出口的话语却像是利刺，甚至有时连他都觉得招架不住。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妖鬼，却让万千世人口中冷面冷心凶神恶煞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忍不住的想靠近。

他听说那时的白和，修为不过百年，灵力却是高强，出手即杀招，狠辣果决，是令魔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只可惜楚江没有见过那时白和，却也从别人的口中知晓，他当年的意气风发和目中无人。

他想了想，觉得现在的白和和传言中的妖鬼，委实相距甚远了些。

现在的他总让楚江觉得有种自相矛盾的违和感，但凭心而论，不管是哪一种，不管是从前的白和还是现在的白和，不可否认的都很妖孽。

他心中升起一抹异样的感觉，很奇妙，但楚江却说不清这感觉是什么。嘴角的笑似清似浅地爬了上来，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在一旁等了半天都没等来楚江的应答，觉得被驳了面子的符青老儿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好你个楚江，老儿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楚江耸了耸眉，才从思绪中抽回，状似不经意的看了符青老儿一眼，随后又幻化出一只茶盏，慢条斯理的往盏中倒茶，茶水清澈挟着流光落入茶盏之中。

一时间，殿内只闻细水入盏之声。

符青老儿伸手去夺，指尖就快碰到茶盏，手中突然一空，但见那茶盏从桌面跃起，在上方转了个向，然后稳稳落入楚江的手中。

楚江眼眸闪过一丝笑意，端着茶盏朝符青老儿的方向一点，颇有点遥相敬酒的意味。

符青一把收回手，动作之大带得自己的茶盏从桌面滑落，他忙回手去接，茶盏却在离地一寸的地方停住，而后又飘向符青老儿的眼前。

面前分明有张扶仙桌，楚江那厮分明是故意的。

符青老儿好不情愿的握住堪堪停在面前的茶盏，往楚江的面前一伸，楚江觑眼扫了下，微挑起眉，伸手替符青将茶水续满。

符青老儿面上终于松动了，就着茶抿了一口才说道，“你说说你，半点得罪不得！”

楚江端着茶却没喝，闻声反驳，“我听闻西方大罗天一不生肉，二不饮酒，三不淫邪，四不妄议，五不泄愤……”

“得！”刚下去的火气又有窜起来的趋势，符青急忙打断他，“这些个戒律清规，小老儿清楚的很，不用你提醒！”

楚江嗤笑出声，看向他意有所指，“原来你还记得你是梵境之人。”

“哼，你少来讽刺我，我饮酒吃肉却不杀生，妄以泄愤乃被你所气!”

“都说西方大罗天座座莲花台，你当真是看不出一点慈悲之心，菩提之相。”

“你少来刺我，说的好像你有一样。”符青将罩衫重新戴上，“人间还道你冥界司承，青面獠牙却悲悯众生，你看看你哪里青面獠牙，又哪里称得上是怜悯众生？我梵境虽不在三界内，却在五行中，修的是自在法门。”

他的声音中此刻像是掺杂着梵音，响在耳畔似是钟声敲响在心门，“众生自有众生道。”

符青的身影慢慢隐去，不多时便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张八角扶仙桌和扶青坐的扶仙凳。

楚江哑然失笑，他总算明白符青收集的奇珍异宝都是哪里来的了……

他低声吟了一句，“六不偷盗。”

岂料内殿中忽然响起符青老儿孩童般的稚嫩声音，“老儿何曾偷盗，这扶仙桌用在鬼市比在你这里有用，你不拒绝不算偷盗，休要给小老儿按这禁律！”

不拒绝不算偷盗？可他什么时候没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楚江低低的笑着摇了摇头，“可惜了，看来我这地府的宝贝需要着人，好好地盘上一盘了。”

扶仙桌被符青老儿收走了，桌面上的茶还虚停在半空。楚江将手中的茶水饮尽，抬手一挥，面前的茶盏便不见了。

“既是有用，那这空盏便也赠与你吧。”

他起身走到那张自己睡了千年的寒玉床前，看着躺在那上面的人，轻轻的重复了一遍符青老儿方才说的话，低沉的嗓音从唇畔滑出，“众生自有众生道啊……”

戌时一刻，长街人潮涌动，各家酒楼吃食摊前，吆喝声声声入耳。

白和走出来仙居，长月正斜斜的挂在半空，只露出一个角。他顺着长街往西走，穿过桥向东，再走五里路便能看见一片竹林。

白和起手捻诀，眨眼间面前便出现一间竹屋。竹屋外围围着一圈竹篱，院子中种了一株桃花，朵朵桃花迎着月色开的正盛。

白和上前推开了门，屋内陈设霎时映入眼帘，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往前是一张竹床，竹床边放着一张矮凳。

他走上前又向右边转了过去，原来那边还有一张竹制的八目屏风，屏风后是一扇窗。窗子并不大，他推开窗，月色猝不及防的钻了进来，还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