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铮真放下心来,再次隐没进识海深处。她尝试过,只要不做出违反小右回忆剧情的行为就不会引起她的注意,但这个度不太好把握,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她几乎是沉浸式在经历这一切。
于此同时,暂停的画面再次显现。
那伙身穿深蓝制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目之所及火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每一个角落,金属框架融化如同蜡油,精密的仪器变为废铁,培养箱与灼热融为一体。
暗红微弱的光芒下,烟雾越来越浓,黑色的裹挟着毒性的烟雾翻涌成挣扎的倒影。
昏昏沉沉间,她看到妈妈正跪倒在她的面前,面色疯癫又悲伤,手中造型独特的、仿佛夹带着某种意味的奇特圈镣正一下一下重重地砸着她的双膝。
血水和碎肉溅上脸颊,妈妈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爆燃的声音是短暂的,带有毁灭性的,震碎耳膜的轰鸣下仿佛整艘船都在晃动,
恍惚间,妈妈眼中流出的泪水在脸上蜿蜒成一条血色的小河,“小右,你说过会一直和妈妈一起的对不对。”
“可是妈妈真的很害怕你会离开我。”
妈妈好像终于舍得在她面前露出真正的自己了。
被妈妈藏起来的自己。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挣扎的红色藤蔓爬上妈妈的眼球。
“以后都让妈妈背着你,这样你就可以一直一直和妈妈在一起了……”
稀碎的腿骨烂成一滩,妈妈像是忽然从一场大梦里醒了过来,恐惧般地将手中的圈镣用力掷开,节节挺拔的脊骨弯下又努力挺直,双手轻轻将她揽起。
沙哑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迷雾。
“妈妈很满意。”
“我们的约定。”
“现在兑现。”
“小右,我、”
滋——!
未尽的眷恋话语被白光席卷,好似一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妈妈的脖子,耳中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像有一头濒死的野兽替代了妈妈所在的位置。
白光消散,画面跳帧,妈妈就这样靠在她的肩膀上,露出了全身的柔软。
然后再也不说话了。
她们达成了约定。
她让妈妈满意,妈妈变得柔软。
本来就是这样的约定好的。
但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脑子和身体都空空的呢?
是因为妈妈灰白的头发全部消失了?还是妈妈的身体变成了红线一样的红色?
……为什么呢。
为什么妈妈不说话。
为什么妈妈不动。
为什么妈妈不背着她。
为什么柔软像死亡。
“妈妈,要多久,才、才能说话?”
她慌张的,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想要从寄生物那里获得答案,可寄生物也不说话了。
整艘船都那么安静,只有液体滴落在地时滴答滴答的声音。
四处皆是。
她的大脑空荡荡地,任由不说话的妈妈靠在她的肩膀上。
时间慢慢走过,她把妈妈轻轻地放在地上,双手攀着地面,将自己的身体拖行向房间内。
她只知道自己要去找小左。
如果她搞不清楚的话,那小左一定能搞清楚吧?
房门敞开着,她努力地往房间里面爬去。
房间原本很干净,可随着她的爬动带进去了很多浓郁的黑色,里面混着一些看不清楚的细碎物体,一直将地面染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而小左就笔直地站在电子屏前看着她。
她就这样爬到了小左前面,仰起头看向小左。
小左眼睛里的情绪变幻莫测。
她的大脑再也想不了更多了,她只是专注而急切地想要从小左的口中得到一切疑问的解答。
但小左却只用那双她喜爱的漆黑双眼盯着她,迟迟不告诉她答案。
她忍不住开口追问。
或许是被她的样子打动了,小左终于做出了反应,可这个反应却和她的问题毫不相关。只见小左蹲了下来,伸出那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又强迫般地将她的视线对准向床上。
也在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那张窄窄的床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什么?
烟雾顺着门缝入侵,迅速将整个房间挤得满满当当,越来越多重物断裂掉落发出的巨响传入了她的耳朵,她被呛得不断发出咳嗽声,眼前的画面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不清。
一切的一切,只有耳畔小左低哑幽幽的声音格外清晰。
“难道你从来没有闻到过这股腐烂的味道吗。”
小左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吹着气,像在诉说清切的蜜语,笑着说。
“那是我们呀,小右。”
那具蜷缩的婴尸,是弱小的,干瘪的。
被所有人遗忘,然后抛弃的东西。
她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太久太久了。
久到快要彻底消失。
现在她终于长大,终于被看到,终于被记住。
但她还算人吗?她也不知道。她更像是被小右、寄生物,和一种奇怪的频率催生出来的东西,她的脑袋里自然而然地就掌握了很多东西。
所以床上的那个婴尸是她,但也不是她。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