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只有在学校喇叭里听到的声音,此时此刻,这样真实地在他面前,抵达他的耳膜。
好近。
陈肆欢只觉得气血从胸膛涌上喉咙,燥热得要燃起来。
鼻腔里一阵血腥气,陈肆欢赶紧抬手捂住。
“你是不是想吐啊?”
何苒收起水给他找纸,有些着急道:“你要吐别在这吐,去厕所。”
陈肆欢依旧用手捂着下半张脸,余光从何苒手中的矿泉水移到她手腕凸出的骨头,继续缓慢上移,看到了她的脸。
看了一眼后,他又迅速低下头,捂着嘴轻咳几声。
何苒以为他用手挡着脸是不舒服,怕别人看到尴尬,语气也变得平和温柔起来:“我扶你去座位上休息吧。”
何苒伸手轻轻揪住陈肆欢的袖口,她的手指刚刚碰到布料,陈肆欢就像触电一样右手猛地一缩。
陈肆欢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全身上下酥酥麻麻的,他又不是没被女孩子碰过,徐梦璃打闹的时候偶尔会捶他,但他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
如同水滴坠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的假想敌,单方面的对手,他曾以为永远都触不可及的目标,刚刚真切地想要主动触碰他。
陈肆欢把自己刚刚奇怪的反应归于在敌手面前的危机感。
他试图后退,却感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他不知道为什么头突然这么晕,试图站稳脚步,下一秒,何苒突然把一个又小又硬的东西塞进他的手心。
“治低血糖的。”何苒解释道。
陈肆欢看着手中被彩色糖纸包裹着的硬糖,一种奇怪的感觉顺着脊背上爬,他以为这是他对何苒排斥的反应。
“我没事。”
陈肆欢说了三个字,把手中的糖还给何苒,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快,但是站在何苒对面、被她关心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心脏很不舒服。
“那你要不要拿一下水……”何苒在后面小跑了几步想追上他,陈肆欢径直走进男厕所,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那天之后,陈肆欢发猛了一样地学习,目的很纯粹,就是要跟何苒平起平坐,他要跟何苒一起登上成绩前几名的表彰榜,他要让她因为成绩主动认识他,高看他,而不是在运动场上对狼狈的他加以施舍。
至于何苒到底长什么样子,陈肆欢只看了一眼,几天后差不多也没了印象,但他清楚地记着她的声音和背影,如果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可以一眼认出来。
他知道她的班级,却从来没主动去找过她,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关于何苒相关的一切,他有时候会留意走廊路过的同学,留意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会不会有那个传说中的年级第一,但也许是何苒不经常出教室,也许是他们之间没什么缘分,陈肆欢自那次体测后有将近一个月都没碰见她。
她好像真的就只有一个名字,一个挂在排行榜上的名字。
第二次见到何苒是在二模考试结束的当天。
陈肆欢跟同考场的同学对完答案,心情不大好,他几乎是往死里学了一个月,本以为可以通过二模好好证明自己,结果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偏偏出的是他还没复习到的新题型,一个月苦熬后考出的成绩却不尽人意。
他趁着午睡时间跑到走廊,半个身子斜靠在窗台上,呆滞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他所在的这侧走廊连接着学校后操场,北方的春天来的很晚,树上冒出几点看不清的绿意,在狂风里显得岌岌可危。
很多人会在发呆的时候悟出各种人生大道理,但陈肆欢发呆是真的只是发呆,不仅大脑空空,两眼也空空。他一点点把脑子里因为刚刚对答案产生的坏情绪排出,让自己变成意识完全放空的状态。
或许是看窗外那棵树看得累了,陈肆欢低下头,然后被吓了一跳——他看到一颗脑袋。
他趴到窗户上往下看,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何苒也没睡觉,她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不愧是年级第一,争分夺秒学习啊。
陈肆欢鼻子冷哼了一声,他身子向前探,想看看何苒学的是哪科,看到她手里的书,陈肆欢愣住了。
不是教材也不是练习册,是一本言情小说。
学霸也会看言情吗?
陈肆欢不自觉地轻轻笑了笑,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何苒离他不是那么远,学霸也不是神,也有爱好,也会看这些烂俗的言情小说。
他偷偷记下了何苒看的这本小说的名字——《凛冬过港》。
那天晚上,他去搜了这本书的电子版,这小说冷门的狠,三位数的销量中就有何苒的一本。
陈肆欢通宵看完了这本小说,仿佛这样就可以缩短他跟何苒的距离一样。
说实话,他觉得这小说挺没意思的,平铺直叙的流水账,像他的生活。
学霸的生活也这么无趣吗,宁可浪费掉午睡时间也要读这味同嚼蜡的文字?
看完后,陈肆欢把《凛冬过港》从自己的书架里删除。
他就算穿书也不愿意穿的一本小说,也不知道何苒是怎么看下去的。
不怪徐梦璃说她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