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英语角十分热闹。

湖边小亭周围，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英语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栀站在人群的外围，双手不自觉地紧握着，指尖冰凉，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走向一个刚刚结束对话，看起来比较友善的女生。

“Hi, my name is Lin Zhi, from the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她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Lin Zhi”的发音带着明显的中文语调，句子也说得有些生硬断续。

“Oh, hi! I'm Emma, from the School of Economics.”对方微笑着回应。

林栀努力搜索着脑海里准备过的话题：“I noticed you were discussing the film 《The Grand Budapest Hotel》just now? I'm quite interested in…um……Wes Anderson's unique visual style, the……symmetrical composition and the use of color.”

她尽力组织着语言，但“symmetrical”和“composition”这几个词发音有些含糊，句子中间也因为思考而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

Emma眨了眨眼，稍微凑近了些才完全听明白：“Yes, exactly! His color palette is always so……”

她试图接过话题，但因为紧张，没等对方说完就想表达自己的观点，结果情急之下，语法出现了错误：“I think the color is not only for beautiful, but also to tell the emotion of the story……”

“You mean,‘not only for beauty, but also to convey the emotion’?”Emma好心地轻声纠正了一下。

“Yes, yes! Convey…… sorry.”林栀的脸瞬间红了，尴尬地笑了笑。接下来的对话，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每个句子都说得更慢，也更零碎，显得非常不自信。

Emma虽然保持着礼貌，但能看出交流的兴致明显减弱了。

“Well, it was really nice talking to you, Lin Zhi. I should probably go find my classmate now.” 几分钟后，Emma找了个借口，带着歉意的笑容结束了对话。

“Nice talking to you too…” 林栀的声音低了下去。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一股混合着挫败和羞耻的热意涌上她的脸颊。她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刚才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殆尽，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Wes Anderson's use of color is indeed a signature element. And ‘convey’ is a very accurate word here.”

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标准的英式发音像一道清泉，流畅而自然地说出了刚才困扰她的那个关键词。

林栀猛地抬头，心脏怦怦直跳，对上谢云深沉静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期刊，姿态自然，似乎只是偶然路过，并恰好听到了她刚才那番吃力的影评尝试。

脸瞬间有些发烫，她为自己蹩脚的口语被熟人撞见而窘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云深微微颔首，没有半分嘲笑或怜悯，只是就事论事地、非常自然地用英文接着说，“Your point about color and emotion is insightful. The word ‘convey’… the stress is on the second syllable.”他放慢语速，清晰地重复了一遍：“Con-VEY.”

“谢……谢学长？”

“嗯。”谢云深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在练习口语？”

“嗯……”林栀的声音细若蚊蚋，“不太好。”

“多练练就会好的。”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轻视，只是用他那口标准而清晰的英式发音，将她刚才试图念却念得磕绊的句子，自然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她，“试试看？”

在他的引导下，林栀鼓起勇气，磕磕绊绊地重新开始。他听得很耐心，偶尔在她某个发音尤其别扭时，才会出声纠正，语气始终平和。

几次下来，林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谢谢学长。”一段练习结束，林栀由衷地道谢，心里却想着赶紧结束这令人尴尬的单独辅导。

“不客气，”谢云深却话锋一转，神情十分认真，“其实，我有个有些冒昧的想法，我学人工智能，越来越感到，顶尖的技术最终必须与深厚的人文结合，才能塑造出真正有温度，有智慧的AI，而不是冰冷的工具，在这方面，我的知识结构有很大欠缺。”

他看向林栀，目光清澈而诚恳：“你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在我看来正是‘人类的温度’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定期交流？或许你可以为我打开一扇窗，让我看到技术之外更广阔的世界，作为感谢，我陪你练习口语，可以吗？”

他这番条理清晰，甚至带点学术探讨意味的长篇大论，完全超出了林栀的预料。

不是客套，而是真正基于学科交流的思考，这让她无法再简单地以“客气”来敷衍拒绝。

他眼里的认真，和对她专业能力的尊重，让她那点因为口语不好而产生的自卑，似乎都冲淡了一些。

“好……好吧。”她听到自己细声答应了下来，这次，少了几分犹豫。

“那，加个微信？方便联系时间，也方便我以后‘叨扰’请教。”谢云深顺势拿出手机，动作依旧行云流水，理由却更加充分自然。

林栀晕乎乎地拿出手机，扫码，添加。

他的微信名跳了出来——薝卜。

一个古老而生僻的词语，一如他那片星空头像。

她只觉得这名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本古籍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确切的含义。

这种短暂的困惑，让她对这个学人工智能的男生，莫名地加深了一层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