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是很难装出来的,讨厌也一样。冷倾音顾及他的感受,平时不叫温露“妈”,但行为上却视对方为长辈。遇到困难了,会主动向温露求助。他则不同,自温露进门,他就极少和对方说话。温露会适时地向他表达关心,他也置之不理,甚至觉得恶心。
全家人都知道他的症结所在,不会有人苛责他的行为。只是他很快发现,逃避和抗拒让他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
聚餐的时候,他沉默;举家旅行,他不去;拍全家福时,他逃避。可是,家里依然会聚餐,大家依然会去旅行,书房的墙上依然挂上了全家福。那张全家福上有冷崇山、温露、冷倾音和冷回响,没有他。
不仅如此,曾被视为快乐天堂的别墅变成了让他难以忍受的地狱。温露喜欢收集标本,在墙上挂了不少植物标本框。每当看到那些标本框,他就想起儿时在森河镇的遭遇。他恨极了,偷偷打碎过几个标本框。温露可能知道是他做的,并没有责骂他,更没有向冷崇山告状。但是没过两天,原本的位置又会挂上新的标本框。
女人不急不恼的处事态度令他更为恼火,同时,他也无可奈何。
与温露势不两立的状态持续到高中毕业。高考填志愿时,他选择了外省的大学。那时,他只想逃离这个家。
抗拒与逃避——究竟惩罚的是谁?是他自己。应该被惩罚的人是温露,不是他。萌生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已经大三了。他读了一本小说,是家喻户晓的《基督山伯爵》。他对主人公唐泰斯被陷害的过程不感兴趣,复仇部分却读得津津有味。隐忍、报复的情节大快人心,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
他思考再三,下定决心夺回失去的一切。原本打算毕业与冷家划清界限的他最终回到冷家,并接受冷崇山抛出的橄榄枝,成为冷家公司的一员。生活中,他也一改往日不共戴天的态度,对冷崇山夫妇表现出恭顺的模样。家和万事兴——夫妇二人对他的改变大为惊喜,对他比之前还好。
“木林。”为他接风的家宴上,冷崇山提杯与他碰了碰,“以后在公司多帮帮倾音。她脾气冲,不像你,你比以前成熟多了。”
他满口答应。
冷倾音在一旁冲他眨了眨眼,“要听爸爸的话哦。”
那天冷倾音是最高兴的人,她喝多了。申木林能感受到冷倾音对他的真情实意,即使他不再叫对方“姐”,对方也依然把他当成亲弟弟。
这样的真情实意还表现在对温露的称谓上。在此之前,他从不叫温露“阿姨”,不得已的时候通常会直呼对方大名。后来,他尝试叫温露“阿姨”。时间久了他发现,冷倾音也改口了,对方开始称呼温露为“妈”。
只是冷倾音越对他好,他对温露的恨意就会增加几分。同样的,他也恨冷回响。每当冷回响笑着和他提起冷倾音时,他都会觉得这个讨厌的弟弟是在炫耀,厌恶的感觉会瞬时席卷全身。
虽然回到冷家公司工作,但他还是搬出了别墅。他不想面对温露和冷回响,那是世界上最丑恶的两张脸。与他而言,除了冷倾音,冷家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人,包括冷崇山。他始终认为,冷崇山与温露结婚是对昔日老友的背叛。
更何况,冷崇山的背叛不仅限于此。冷崇山听从温露的意见,在公司进行生态改革,推行并实施生态住宅和生态旅游的概念。冷家公司最初的创始人是冷崇山和申木林的父亲,温露一家是造成申木林父亲死亡的罪魁祸首,冷崇山怎么能接受她的意见。
怎么什么都让那女人得了,连公司的发展方向都遵从那女人的指示。她是魔鬼吗?能够蛊惑所有人的人心。
申木林想反抗,只是不能明着来。他反对所谓的生态概念,于是暗中唆使冷峻岭实施不利于改革的运营方案,比如:更改景区入口,迫使老年人不得不为摆渡车买单。冷峻岭在他心中就是一个草包,只要能赚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事实证明,对方的确如此。
冷家的生态化改革进行的不顺利,非人性化的运营模式和强硬的管理手段遭多方非议。只是冷崇山似乎很坚持,即使改革不顺利,也依然要将改革进行到底。
又是那个女人捣的鬼,毫无疑问,一定是温露在坚持。
一直以来,申木林恨温露,想报复温露。但是,他似乎没有想好如何报复,没有制定任何报复计划。他想看温露倒霉,这样无疑能令他收获快感。可如何让对方倒霉——他其实没有想出好的办法。所以当杀意萌生时,他也吃了一惊,同时他又感到兴奋。他认为,他终于可以报复温露了。
善意人帮人,恶意人害人,恨意人杀人。可即使再恨,“杀人”两字也离多数人很遥远。
要让他们彻底消失——萌生这个想法时,申木林就站在总公司会议室的门口。当时,他们刚刚开完董事会会议,确定了松雪河度假项目的开工日期。早前董事会讨论时,申木林曾反对开发这个项目。他势单力薄,反对无效。
他们似乎忘记母亲是怎么死的了,竟然要在那条河流兴建度假村。恨意可能很持久,但演变成杀意就是一瞬间,并在他的内心深处爆发。很明确,他要杀了他们。
就从冷回响开始。那个傻里傻气的男孩前不久邀请他爬山,说是什么想要获得勇气。真是愚蠢至极!
他知道一个绝佳的登山路线。这条路线是考察项目时意外发现的。严格来讲,也不能算意外。他曾向当地人打听可以同时看到伐木场和松雪河的地方,心想或许可以在那样的地方建造度假村。经介绍,自称父母是伐木工的男人带他上了那个山顶。站在悬崖边,他看到了父母去世的地点,而且景色极美。
这地方无法建造度假村,回到公司他提都没提。但自那之后,他便经常来到这个山顶,在崖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每逢夏季,他还会朝天空张开双臂。温热的气流掠过他的臂弯,就像父母的怀抱一样温暖。
不如就让那个男孩给父母陪葬吧,他心想。
他找到冷回响,告诉对方自己知道一个风景绝美的山峰,虽然艰险但愿意带他去。冷回响支支吾吾地拒绝了,说是已经和别人约好了,而且作为初学者的他想稳妥一点。
“我是想挑战难度较高的山峰,但不是现在。我会给你拖后腿的,下次吧。”男孩说。
“开始总是很难的,大胆尝试,以后就会轻松许多。”
他试图说服对方,只是绝美的风景和颇有难度的登山路线似乎不足以让对方爽约。于是,他说:“我要给你讲个故事,是关于你妈妈的。”
“我妈?”
“嗯,你一定不知道我早就认识你妈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才六岁。当时发生了很多事,想听就跟我来,前提是自己来,要保密。”
冷回响犹豫了,没有第一时间答复他。不过,对方没有让他等太久。
几天后,冷回响找到他。“哥,我和你去。”十八岁的男孩如是说。